十一月,沪市。
唐家住在沪市老城厢的一条弄堂里,两间厢房带一个灶披间,住了三代五口人——唐父唐德海,唐母赵梅,大儿子唐叙仁,大儿媳李招娣,还有李招娣生的两个孙子。
这房子还是当年唐父单位分的,住了三十多年,墙皮都发黄了。
唐父唐德海退休前是国营厂的普通工人,一个月退休金三十多块;唐叙仁接了他的班,在厂里当仓库保管员,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李招娣没工作,在家带孩子,偶尔帮邻居缝缝补补,挣个三毛五毛的。
一家人的日子,就指着那几十块钱过,紧巴巴的。
这天下午,赵梅正坐在门口择菜,准备晚上就咸菜喝稀粥。弄堂里来了个年轻人,穿一件半新的蓝布工装,探头探脑地问:“请问,这是唐德海唐师傅家吗?”
赵梅抬头打量他:“你是谁啊?”
“婶子,我姓张,叫张枫,原先跟唐叙白一个单位的!”年轻人堆着笑,凑过来,“我从京市回来,给您家捎个信儿。”
“唐叙白?!”赵梅手里的菜“啪嗒”掉在地上,“你认识我们家叙白?”
“何止认识,”张枫往门槛上一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婶子,我跟您说,叙白现在可出息了!”
灶披间里,李招娣一听“唐叙白”三个字,耳朵立刻支棱起来了,端着个铝锅假装出来打水,实则是来听墙角的。
赵梅一把抓住张枫的胳膊:“你说什么?叙白他……他在哪儿?”
“京市啊!”张枫一拍大腿,“婶子,您还不知道呢?叙白七八年考上京大了!正经的大学!已经毕业的,现在在京市做生意,做得可大了——开了个可大的饭店了,我原先就在他的饭店里干活儿!”
赵梅整个人都傻了:“京……京大?”
“对啊!京大学的数学!”张枫说得唾沫横飞,“婶子,您儿子现在是唐老板了!开小轿车!住大院子!手底下几十号人!”
屋里传来“咣当”一声,李招娣的铝锅掉地上了。
赵梅顾不上儿媳妇,抓着张枫的手直哆嗦:“那、那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家?我给他写了多少封信啊,一封都不回……”
“这个嘛——”张枫眼珠子转了转,“婶子,说句您不爱听的,叙白这是心里有气呢。当年他下乡那事儿,您家里……您知道吧?”
赵梅的脸色变了变。
她当然知道。
当年唐叙白和林疏月都不想下乡,可是家里也拿不出什么钱给他找工作,何况当时大儿子刚结婚。
可是唐叙白凭着自己的本事儿考出来一份儿工作,他跟林疏月说好了高中毕业就结婚,结了婚就能留在城里。
赵梅一合计——林家成分好,林建国是钢铁厂八级钳工,周淑芬是供销社员工,她哥还是军官,那丫头长得妖妖娆娆的,又听说家里护得紧,这样的媳妇儿娶进门,哪里是娶媳妇,是请了一尊菩萨!拿捏不住!
何况她大儿媳妇她就已经拿捏不住了,要是小儿媳妇还拿捏不住,她赵梅什么时候能摆婆婆的款儿?
正好那时候叙白堂哥从乡下过来送东西,她给了堂哥五块钱,让他把叙白灌醉,送到乡下的亲戚家里“住几天”。
想着只要把下乡时间拖过去,林疏月没奈何只能下乡,叙白再想找,还不是得听她这个当妈的?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林疏月那小贱蹄子转头就嫁了个军官——嫁就嫁了,听说还是黑省的,天远地远的。
她当时还想,嫁了也好,断了叙白的念想。
结果叙白从乡下回来,跟她大闹一场,第二天就去了报社,登报声明跟家里断绝关系,把工作一卖,卷了铺盖真下乡了。
走之前就撂下一句话:“妈,你毁了月儿,也毁了我。从今天起,我没有妈。”
从那以后,这么多年,一封家书没有,一个电话没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