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英到新川那天,是个大晴天。
李薇正靠在软榻上喝莲藕汤,李文弼在旁边剥核桃,诸葛小美在给长乐扎辫子,李沧在院子里跟百福玩。一家人闹哄哄的,连院子里的蝉都被吵得不敢叫了。
玉盏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夫人!元英郡主来了!”
李薇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元英?”她撑着腰就要站起来,被玉瓶一把按住。
“夫人您慢点儿!”
话音刚落,元英已经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金川式样的黛青色长裙,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整个人比从前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冷峻。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薇薇,你这肚子,比我上次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
李薇眼眶一热,朝她伸出手:“你怎么来了?金川那边不是忙得脚不沾地吗?”
元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语气淡淡的,眼底却带着笑意:“你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再说,金川那边的事也告一段落了,出来走走也好。”
诸葛小美在旁边看着元英,小声问李薇:“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金川郡主?”
李薇点点头,拉着元英的手说:“娘,这是元英,对女儿可好了。”
诸葛小美连忙站起来,给元英让座:“郡主坐,坐,我去给你倒茶。”
元英拦住她,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伯母别忙,我不渴。”
李文弼在旁边闷不吭声地剥核桃,剥了一小碟,推到元英面前:“郡主吃核桃。”
元英看着那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的核桃仁,愣了一下,看了李文弼一眼,又看了看李薇,嘴角弯了弯:“谢谢伯父。”
长乐扎好了辫子,从诸葛小美怀里跳下来,跑到元英面前,仰着头打量她,歪着脑袋问:“你是谁呀?”
元英低头看着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眉眼间依稀有些熟悉。她仔细看了看,忽然认出来了——这孩子的眼睛,跟郝葭一模一样。当初郝葭刚生完孩子,她去看过一次,那时候长乐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皱巴巴的一团,看不出像谁。如今长开了,那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活脱脱就是郝葭的样子。
“你是长乐?”元英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娘是郝葭,对不对?”
长乐愣了一下,点点头:“你认识我娘?”
元英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认识。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去看过你。那时候你还在襁褓里,整天就知道睡,我叫你你都不醒。”
长乐歪着脑袋想了想,显然不记得那回事了。但她听元英说她认识娘,又去看过她,立刻觉得这个人不是陌生人。她从怀里掏出那颗金珠子,举到元英面前,认真地说:“你给我的珠子,我很喜欢。谢谢你。”
元英看着那颗金珠子,又看了看长乐,嘴角弯了弯。这孩子,跟她娘一样,嘴甜,心细,会哄人。
“不用谢。”元英站起来,对李薇说,“这孩子长得真快,上次见还在襁褓里,如今都会说会跑了。”
李薇笑着说:“小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你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连翻身都不会呢。”
元英点了点头,目光在长乐脸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回想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那时候郝葭刚生下长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把长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女儿,脸上带着一种元英从未见过的表情——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倔强。
“这孩子以后跟我姓。”郝葭当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叫郝悦。悦,欢喜的意思。我要她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
元英当时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想,郝葭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元英,你想什么呢?”李薇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元英摇了摇头:“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院子里,李沧正蹲在地上跟百福玩。他今年十五了,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瘦瘦高高的,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几分大人的模样。诸葛小美说他“光长个不长肉”,李文弼说他“读书读的,脑子比身子长得快”,李沧听了只是笑笑,从来不反驳。
百福叼着一根树枝跑到他面前,尾巴摇得像风车。李沧接过树枝,往远处一扔,百福撒开腿追过去,跑得太快,爪子在地上打了个滑,翻了个跟头。长乐看见了,笑得直拍手,跑过去抱住百福,两个一起在地上滚。
“沧舅舅,你看百福!”长乐笑得喘不上气。
李沧走过去,把长乐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又揉了揉百福的肚子,笑着说:“百福太胖了,跑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