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宫里已经落了钥。川夫人的寝殿里却还亮着灯,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她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漱玉郡主已经回自己院子了,临走前问她要不要陪,她说不用,想一个人待着。漱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行了个礼,走了。
她在等。等一个消息。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内侍的碎步,是女人急切的碎步。门被推开,安曦元闪了进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衣裳上沾着泥点子,显然是一路奔波。她进门就跪下了,声音发颤:“川夫人,求您救救四少主!”
川夫人看着她,没有起身,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起来说话。”
安曦元站起来,站在川夫人面前,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发抖,但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把话说清楚:“四少主还在城里,没走。那些密道、马车、渡口、假鞋,都是他做的局,为的是把追兵引出城。如今城里兵力空虚,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但他需要宫里的配合——禁军那边,还有多少人能用?”
川夫人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安曦元,目光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曦元。”她叫安曦元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回去告诉尹峻,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安曦元愣住了,脸色从白变青,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川夫人,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川夫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安曦元,声音低了下去:“主上已经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周侍郎调兵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为什么没有动?因为他想看看,尹峻到底能做到哪一步。也想看看,老六会怎么处理。如今老六的处理结果出来了——全城搜捕,但不伤性命。主上对老六的处理,很满意。”
安曦元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帕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可是——可是四少主他——”
“他输了。”川夫人转过身,看着安曦元,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从老六出城逼退刘威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他不认输,是他自己的事。但我不能陪他一起输。我还有嵩儿,还有岳儿,还有漱玉。我不能把他们的命,搭在尹峻的执念上。”
安曦元看着川夫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起当初川夫人跟她们一起密谋时的样子,那时候川夫人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在帮尹峻。如今尹峻败了,川夫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川夫人帮尹峻,不是因为情分,是因为利益。尹峻是棋子,好用的时候就用,不好用的时候就扔。如今这颗棋子已经废了,川夫人不会在他身上再浪费一分一毫。
“来人。”川夫人朝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嬷嬷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送四少主夫人出宫。”川夫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从侧门走,不要让人看见。”
安曦元被两个嬷嬷架着往外走,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了川夫人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川夫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会后悔的。”
川夫人没有回答,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月亮。安曦元被带走了,门关上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川夫人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分明。漱玉郡主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间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轻声叫了一声:“母亲。”
川夫人没有回头。
“母亲,您这样做,四嫂会恨您的。”漱玉的声音很轻。
川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漱玉意外的话:“她恨不恨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二哥还在城北那间破宅子里喝药,你十弟还在到处相亲被人笑话,你父亲还在御书房里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我不能让他们跟着陪葬。”
漱玉看着母亲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母亲很陌生——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怕,怕到可以放弃任何人。
城北的一处隐蔽宅院里,安曦元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尹峻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摊着那张新川城的城防图,图上的朱笔标注在烛火下像一道道血痕。他抬起头,看见安曦元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还是问了一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