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少主的事尘埃落定之后,朝堂上安静了好一阵子。
周侍郎被削了职,告老还乡。走的那天,没有一个人去送。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新川城的方向,站了很久,最后上了马车,再也没有回头。刘威被撤了川北守将的职,发配到岭南戍边,走的时候比周侍郎还凄凉,连个赶车的人都没有,自己赶着马车,灰溜溜地出了城。
新川主在朝堂上发了话——此事到此为止,往后谁也不许再提。群臣跪了一地,齐声应“是”。散了朝,尹峥从殿里出来,戴先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长长的廊道,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宫门口,戴先生忽然停下来,看着尹峥,说了一句:“少主,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难走的路。”尹峥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戴先生说的是什么。四少主倒了,朝堂上的势力要重新洗牌,各川的官员要重新站队,那些以前跟着四少主的人,有的要来投靠他,有的要反咬一口,有的要趁乱捞一把。这些事,比打仗还累人。
“先生,我知道。”尹峥说。
戴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上了马车走了。
尹峥站在宫门口,看着戴先生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自己的马车。苏慎坐在车夫旁边,回头问了一句:“少主,回府吗?”
“回府。”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尹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市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又换了新段子——这回不讲四少主了,讲的是元储单枪匹马逼退三千大军的故事。尹峥听了几句,觉得不像话,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眼睛。苏慎在外面听见说书先生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元储府里,李薇正在院子里跟长乐一起给小团子洗澡。
小团子被放在一个大木盆里,水刚刚没过他的小肚子,温温热热的,他一开始有些紧张,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头皱成一团。长乐蹲在木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木勺,一勺一勺地往他身上浇水,浇一下,小团子就哆嗦一下,浇一下,哆嗦一下。长乐看得咯咯直笑,回头冲李薇喊:“义母,弟弟怕水!”
李薇蹲在木盆另一边,伸手托着小团子的后脑勺,让他仰面躺着,一边洗一边说:“他不是怕水,他是第一次洗,不习惯。你小时候也这样。”
长乐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比他还小,当然不记得。”李薇笑着把小团子从水里捞出来,用一块大棉布裹住,抱在怀里。小团子被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李薇,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李薇的心一下子就化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小团子蹬了蹬腿,把棉布踢开了一角。
百福趴在旁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眼睛一直盯着小团子,生怕他掉下来似的。长乐凑过去,摸了摸小团子的脸,小团子的小手从棉布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长乐的手指,攥得紧紧的。长乐高兴得直叫:“义母!弟弟抓我的手了!”
玉盏从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出来,看见这一大两小加一条狗蹲在木盆边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夫人,小少主洗好了就抱进来吧,别着凉了。”
李薇应了一声,抱着小团子进了屋。长乐跟在后面,百福也跟在后面,一溜烟全进了屋。玉盏站在门口,端着红枣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摇了摇头,跟着进去了。
尹峥回来的时候,一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长乐的笑声和小团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然后抬脚走了进去。李薇正坐在床上给小团子穿衣服,小团子不配合,手舞足蹈的,刚套上的袖子又被蹬掉了。长乐在旁边帮忙,越帮越忙。百福趴在床尾,看热闹。
“我来吧。”尹峥走过去,从李薇手里接过小团子,把他抱在怀里,三下两下就把衣裳穿好了。小团子被他爹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的,不闹了,眼睛盯着尹峥的下巴看,看得聚精会神。
“他怎么这么看你?”李薇问。
尹峥低头看了看小团子,说:“大概是在认人。”
“他天天看你,还认什么?”
“认仔细一点。”尹峥一本正经地说。
李薇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收了笑,看着尹峥说:“今天朝堂上怎么样?”
尹峥把小团子放在床上,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周侍郎走了。刘威发配了。四哥的事,主上不让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