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宅子里,尹嵩一连几天没有出门。
那封信撕了之后,巷口的人影消失了。赵管事没有再出现,那些暗地里伸过来的手缩了回去。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喝药、晒太阳、看枣树。但尹嵩心里不平静。他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老仆端药进来,他喝了;端饭进来,他吃了。吃完坐在枣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第五天,他忽然开口了。
“老周。”他叫老仆的名字。
老仆从屋里跑出来,垂着手站在他面前。
“长乐今年几岁了?”尹嵩问。
老仆愣了一下。他跟着尹嵩从二少主府到流放地,又从流放地回到这间破宅子,从来没听少主主动提起过那个孩子。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少主,长乐姑娘应该四岁了。她是……郝葭姑娘生的。”
尹嵩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梳整齐了,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脸还是瘦,颧骨还是凸,眼窝还是陷,但他把衣领整了整,转身往外走。
老仆追到门口,脸色发白:“少主,您要去哪儿?主上不让您出去——”
“我去看看我女儿。”尹嵩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的院墙。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禁军在巷口站岗,看见他出来,伸手拦住。尹嵩停下来,看着那个禁军,目光平静,说了一句:“我去看我女儿。你们跟着,我不跑。”两个禁军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跟在了他身后。
郝葭的铺子在新川城东边,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郝记胭脂”的招牌,字是郝葭自己写的,端端正正。铺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脂粉的味道,闻着让人安心。尹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铺子里没有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子,低着头在算账,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尹嵩认出了她——郝葭。
他站在门口,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跟郝葭之间,隔了太多东西。有恨,有怨,有不甘,有愧疚,还有那个他从没抱过的女儿。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两个禁军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郝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尹嵩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僵住了,笔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她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行礼,没有叫他“二少主”,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水。
“你来做什么?”郝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曾经的夫君说话,更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尹嵩站在柜台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两个字:“长乐。”
郝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指节泛白。
“她在哪儿?”尹嵩问。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还带着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好像他来看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他从来没有抛弃过她们母女。
郝葭看着他的脸,那张瘦削的、颧骨凸出的脸上,写着她熟悉的东西——不是悔恨,不是心疼,是一种“我来看看,看完就走”的轻描淡写。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二少主,您还记得您有个女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您记得她今年几岁吗?您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您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尹嵩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回答不上来。
郝葭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一丝退缩。
“她四岁了。”郝葭说,“她叫郝悦,小名长乐。她不喜欢吃酸的,爱吃甜的。她睡觉要抱着布偶,不抱睡不着。她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要躲进我被窝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些,您都不知道。您也不想知道。”
尹嵩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在后院。”郝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您不能见她。”
尹嵩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他问。
“因为您不配。”郝葭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怕他听不清,“您当初听信神婆的话,说她克父克母,不要她的时候,您就已经不是她的父亲了。她不认识您,也不需要认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