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您不配。”郝葭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怕他听不清,“您当初听信神婆的话,说她克父克母,不要她的时候,您就已经不是她的父亲了。她不认识您,也不需要认识您。”
院子里传来小孩的笑声。长乐的声音从后院飘过来,脆生生的,像夏天的蝉鸣——“外婆,你看我画的蝴蝶!”尹嵩的耳朵竖了起来,目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一下。郝葭侧身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您走吧。”郝葭说,“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尹嵩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郝葭刚进府的时候,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裳,低着头,不敢看他。他那时候嫌她出身低,嫌她不够漂亮,嫌她什么都做不好。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目光不闪不避,说话不卑不亢,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瘦弱,但坚韧。
“郝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我对不起你。”
郝葭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脸色没有变。
“您说完了吗?”她问。
尹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了出去。两个禁军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郝葭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她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手在抖,茶汤洒出来几滴,落在账本上,洇开了一小团。
后院传来长乐的笑声,还有诸葛小美逗孩子的声音。郝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算账。手已经不抖了。
傍晚,李薇听说了这件事。苏慎从外面回来,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二少主去了郝葭的铺子,要见长乐,郝葭没让,二少主站了一会儿,走了。李薇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让玉盏去准备马车。
“夫人,您要去哪儿?”玉盏问。
“去看郝葭姐姐。”
马车停在郝记胭脂门口,天已经快黑了。铺子关了门,但后院有灯。李薇从侧门进去,看见郝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长乐不在,诸葛小美带她去邻居家玩了。
“郝葭姐姐。”李薇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郝葭抬起头,看见李薇,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碰就散了。
“你知道了?”郝葭问。
李薇点了点头。
郝葭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薇薇,你说我做得对吗?”
李薇握住她的手,没有回答。她知道郝葭不是在问她,是在问自己。
“他来的时候,站在柜台前面,还跟以前一样,高高在上的。”郝葭的声音很轻,“他说‘长乐在哪儿’,好像他来看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连她几岁都不知道,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李薇握紧了她的手。
“我不让他见,不是因为我恨他。”郝葭抬起头,看着李薇,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掉泪,“是因为长乐不认识他。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叫她‘长乐’。我不想让她知道,她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李薇看着她,轻声说:“你做得对。”
郝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
“薇薇,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狠的。”郝葭说,“他站在我面前,瘦成那样,说‘我对不起你’,我差点就心软了。但我想到长乐,想到她出生那天他连看都没来看一眼,我的心就又硬了。”
李薇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坐着。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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