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夫人的懿旨来得不早不晚,刚好是郝葭从元储府回到自己铺子的第二天。
来传旨的是川夫人身边的李嬷嬷,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刻上去的,看不出喜怒。她站在郝记胭脂的柜台前,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从货架上的胭脂水粉扫到柜台后面的账本,又从账本扫到郝葭脸上,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郝姑娘,夫人请您进宫一趟。”李嬷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车已经在外面了。”
郝葭正在算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李嬷嬷一眼。她没有慌,也没有问“夫人找我什么事”,只是把笔放下,合上账本,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说了一句:“走吧。”
李嬷嬷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静,但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在前面。郝葭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长乐在跟诸葛小美玩,笑声从里面飘出来,脆生生的。她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郝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市上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川夫人的寝殿还是老样子,一尘不染,安静得让人心慌。川夫人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清亮,冒着袅袅的热气。她看见郝葭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座,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从郝葭脸上扫过。
“来了?”川夫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郝葭站在她面前,行了个礼,声音不卑不亢:“夫人安好。”
川夫人放下茶盏,靠在软榻上,上下打量了郝葭一番。她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长乐今年四岁了?”川夫人忽然问。
“四岁了。”
川夫人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茶盏的边沿上轻轻转了一圈,那动作不紧不慢的。
“孩子大了,该认祖归宗了。”
郝葭抬起头,看着川夫人,目光平静,没有任何畏惧。
“夫人,长乐姓郝,不姓尹。”
殿内安静了一瞬。川夫人的眼神冷了下来,盯着郝葭,像一条蛇盯着一只不怕它的老鼠。
“郝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郝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长乐是我生的,是我养的。她没有在尹家待过一天,尹家也没有养过她一天。认祖归宗,从何说起?”
川夫人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但那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郝葭,你别忘了,你是怎么离开二少主府的。”川夫人的声音冷了下去,“一道懿旨,你就得走。今天也是一样。我想要孩子,不需要你同意。”
郝葭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川夫人。
“夫人,您说的是‘离府清修’。那道懿旨上写的是让我离府清修,不是休妻,不是逐出家门,是清修。”郝葭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合同,“清修完了,我还是自由身。长乐还是我的女儿。您想抢,拿那道懿旨去官府,看看上面写没写‘孩子归尹家’。”
川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盯着郝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郝葭,你以为你开了几间铺子,认识几个人,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了?”
“夫人,我没有放肆。”郝葭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在说事实。长乐是我的女儿,谁来了也改不了。”
川夫人深吸一口气,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压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着郝葭,目光里的怒意已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郝葭,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川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今天说的话,我会记住。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回我。”
郝葭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夫人,不用想了。长乐不会去的。”
说完,她走了。
川夫人坐在软榻上,看着郝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沉沉的。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