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宅子里,尹嵩最近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得让人摸不透了。老仆端药进来,他喝了;端饭进来,他吃了。吃完不坐枣树下了,进屋关上门,一关就是一整天。老仆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见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地上全是纸团,像下了场雪。
老仆不敢问,也不敢跟别人说。他跟着尹嵩从二少主府到流放地,又从流放地回到这间破宅子,太了解少主的脾气了。他不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他说的事,不用问他也会说。
第五天,尹嵩把门打开了。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周,备纸墨。”
老仆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准备了。尹嵩坐在桌前,拿起笔,这次没有犹豫,一气呵成一封信。写完,折好,封上蜡,递给老仆。
“送进宫,给母亲。”
老仆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母亲亲启”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尹嵩坐在桌前,看着满地的纸团,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在认命之前最后搏一把。
宫里的川夫人接到信的时候,正在跟漱玉郡主下棋。漱玉的棋艺一般,跟川夫人下从来没赢过,但她不介意,输了重来,再来再输。川夫人也不烦,她喜欢跟女儿下棋,不是因为棋,是因为下棋的时候女儿会跟她说话。漱玉的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她心坎里。
李嬷嬷把信呈上来,川夫人放下棋子,拆开信,看了一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漱玉注意到,母亲拿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母亲,二哥说什么了?”
川夫人没有回答,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漱玉,你先回去。母亲有事要处理。”
漱玉看了母亲一眼,没有多问,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川夫人坐在软榻上,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李嬷嬷。”
“奴婢在。”
“去请几位大人进宫。就说,本宫想跟他们聊聊。”
李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川夫人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算一笔账。
三天后,朝堂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几位老臣联名上书,说二少主被幽禁已久,身体每况愈下,恳请主上开恩,允许二少主回宫养病。折子写得情真意切,从二少主小时候的聪慧写到他被流放后的悔过,从父子之情写到天家体面,字字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新川主坐在龙椅上,把折子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折子,谁写的?”新川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大臣们心上。
殿内安静了一瞬。一个老臣出列,跪下来,磕了个头:“回主上,是老臣写的。二少主被幽禁已久,身体确实不好。老臣斗胆,请主上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