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新川主召见了尹峥。
不是朝堂上,是御书房。不是议事,是下棋。福安来传话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主上说,让元储殿下一个人去,不带随从。”苏慎听了,脸色微变,看向尹峥。尹峥脸上没什么表情,放下手里的公文,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说了一句:“备马。”
李薇从后院出来,看见苏慎的脸色不对,又看了看尹峥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几分。她没有问“出了什么事”,只是走过去,帮他把领口理了理,轻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尹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御书房里,棋盘已经摆好了。新川主坐在东首,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对着棋盘出神。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来了?坐。”
尹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棋盘——黑子白子各占了半边,局势胶着,看不出谁占上风。这不是新摆的棋局,是下到一半的。说明在他来之前,新川主已经一个人下了很久。
新川主落了一子,抬起头看着尹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喜怒。
“你二哥的事,听说了?”
尹峥点了点头:“听说了。”
新川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有落子。
“你怎么看?”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尹峥知道,这三个字比任何折子都重。答得不好,二哥的事就不只是二哥的事了。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落子的位置不偏不倚,既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守,像是随手一放,又像是想了很久。
新川主看了那枚黑子一眼,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儿臣以为,二哥在城北养病,挺好的。”尹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太医说了,他需要静养。换了地方,水土不服,反倒不利于恢复。”
新川主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子的位置很刁钻,直逼黑子的大本营。
“太医的话,听听就算了。”新川主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二哥的身体,孤比你清楚。他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烧了三天三夜,太医也说不行了,后来不是挺过来了?”
尹峥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沉默了片刻,又落了一枚黑子。这次落子很稳,不紧不慢地把白子的攻势化解了。
“二哥命硬,儿臣知道。但命硬不代表不需要休养。城北安静,没人打扰,对他来说是好事。”
新川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棋盘,没有落子,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尹峥脸上,像是在看一盘棋,又像是在看一个人。
“你不想让你二哥回来。”新川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钉在尹峥心里。
尹峥抬起头,看着新川主,目光不闪不避。
“儿臣不是不想让二哥回来。儿臣是怕,他回来了,待不住,又要走。”
这话说得巧妙。不是不让回,是怕他回来之后又出事。出了事,是二哥的错,还是让他回来的人的错?
新川主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什么。
“你二哥这个人,从小就不安分。”新川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自语,“孤让他读书,他要去练武。孤让他练武,他要去读书。孤让他留在宫里,他想出宫。孤让他出宫,他又想回来。”
尹峥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个时候,不需要回答,只需要听。
新川主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那几个老臣的折子,你也看了吧?”
尹峥点了点头:“看了。”
“写得怎么样?”
“情真意切。”尹峥说了四个字,又补了一句,“但太情真意切了。”
新川主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二哥被流放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如今他在城北住了几个月,忽然冒出这么多老臣替他求情。”尹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分析一盘棋,“要么是这些老臣良心发现,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推。”
新川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满意,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