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从威远镖局回来的那天晚上,尹嵩没有问他话。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城防图,手指在图上一遍一遍地描着。老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少主比以前瘦了很多,肩膀上的骨头都支棱出来了,但脊背还是直的,直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棍。
“老周,进来。”尹嵩没回头,声音不大,但老仆听得清清楚楚。
老仆走进去,在尹嵩身后站定。他没有坐。在二少主面前,他从来不坐。这是规矩,跟了这么多年,改不了。
“马德胜说什么了?”尹嵩问。他还在看那张图,手指停在一个位置上,那是新川城的东门。
老仆把马德胜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威远镖局上下四十三条人命,都在他手上。他让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但有一条,不能牵连家人。”
尹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东门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一下,又一下。老仆知道少主在想事情,不敢出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四十三条人命。”尹嵩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倒是记得清楚。”
老仆没接话。他知道少主不是在跟他说话。
“老周,你觉得马德胜这个人,靠得住吗?”尹嵩忽然转过头,看着老仆。烛火映在他脸上,瘦削的、颧骨凸出的、眼窝深陷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是暗夜里两簇鬼火。
老仆想了想,说:“靠得住。他在军中待了十年,是被冤枉才出来的。二少主当年替他翻了案,救了他一家老小的命。他这个人,重义气,不会忘恩。”
尹嵩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继续看那张图。
“靠得住就行。”他说,“靠得住的人,不用多。一个顶十个。”
老仆站在他身后,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少主,您到底要做什么?”
尹嵩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老仆心头一跳的话:“我要出去。”
老仆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少主说的“出去”不是出这间宅子,是出这座城,出这个局,出这个被圈死了的命。
“可是主上那边……”
“主上不会放我出去。”尹嵩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不等主上放。我自己出去。”
老仆的脸色白了。他看着尹嵩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不是距离上的远,是一种说不清的远。他想起很多年前,尹嵩刚被封为嫡长主的时候,意气风发,站在二少主府的院子里,对着满院子的下人说过一句话——“跟着我,有你们的好日子。”那时候他信了。现在他也信,但他怕了。
“少主,万一失败了……”
“失败了就是死。”尹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宁可死,也不在这间破宅子里等死。”
老仆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他没有再问。他跟着尹嵩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少主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在旁边看着,看着少主一步步走下去,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渊。
“老周。”尹嵩忽然叫他。
“在。”
“你去一趟城西,找一个姓刘的。他以前是二少主府的护卫,后来去了城防营。你告诉他,二少主问他,当年的情分还在不在。”
老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尹嵩在身后说了一句:“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他没有回头,应了一声,消失在了夜色里。
元储府里,苏慎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站在尹峥面前,压低声音:“少主,城北那边又有动静了。老周今晚又出去了,去了城西。走的还是后门,穿了深色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