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从城北军营回来的那天晚上,尹嵩没有问他话。他坐在枣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喝,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瘦长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老仆站在他身后,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少主,王统领说,他这条命是您救的。您让他往东,他不往西。您让他杀人,他不眨眼。”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他有老婆孩子。”
尹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所以我没让他杀人。”
老仆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那您让他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少主的脾气,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该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尹嵩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汤颜色很深,像酱油一样。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放下,说了一句让老仆意外的话:“老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仆想了想,说:“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尹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从二少主府跟到流放地,从流放地又跟回这间破宅子。你就没想过走?”
老仆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走不了。习惯了。”
尹嵩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回没有皱眉,像是已经尝不出苦味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屋里,关上了门。老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元储府里,尹峥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折子,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苏慎站在他面前,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老周去了城北军营,见了王统领,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一个长条形的木盒。王统领送他出来的,两个人还说了几句话,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王统领的表情不太对。
“木盒里装的什么?”尹峥问。
苏慎摇了摇头:“查不到。王统领把它锁进了柜子里,钥匙随身带着。”
尹峥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一下,又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从小就有,改不掉。
“王德胜这个人,你查过吗?”
苏慎点了点头:“查过。他在军中待了十五年,打仗不怕死,但对上边的人不感冒,一直升不上去。后来被人诬陷贪污军饷,判了斩监候。是二少主替他翻的案,把人从牢里捞出来的。从那以后,他就死心塌地跟着二少主了。”
尹峥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根根手指,指向天空。
“二少主被流放的时候,王德胜在做什么?”尹峥问。
苏慎想了想,说:“他在城北军营待着,哪儿也没去。没有替二少主求情,没有替二少主送行,什么都没做。”
尹峥转过身,看着苏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是不想做,是不能做。”尹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自语,“他要是替二哥求情,他这身皮就保不住了。他保不住这身皮,二哥回来的时候,他就帮不上忙了。”
苏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王德胜不是忘恩负义,是在等。等二少主回来,等二少主需要他的时候,他还在那个位置上。
“少主,那咱们怎么办?”苏慎问。
尹峥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忽然说了一句:“不急。二哥还没动,咱们先动了,就是咱们理亏。”
苏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少主说得对。二少主什么都没做,只是见了几个旧部,没有调兵,没有起事,没有造反。现在动他,拿什么理由?说“他可能想造反”?这话说出去,满朝文武没人会信。
“但您不能什么都不做。”苏慎忍不住说了一句。
尹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苏慎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出来——那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谁说我什么都不做?”尹峥说,“你去一趟城防营,找刘统领。告诉他,最近城北不太平,让他多派几个人在二少主宅子附近巡逻。不是盯着,是保护。二少主身体不好,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们担不起。”
苏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明白了。少主不是什么都不做,他是在做一件比抓人更狠的事——他把二少主的宅子围起来,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看着。二少主的人想进来,进不去。二少主自己想出去,出不去。这叫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苏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