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川主的病在第七日突然加重了。
那天夜里下了雪,不算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宫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福安从寝殿里跑出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他跑到元储府的时候,浑身是雪,脸冻得发紫,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元储殿下,主上……主上又烧起来了,比上次还高。”
尹峥正在书房里批折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放下笔,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没有说话,拿起挂在墙上的佩剑,系在腰间,跟着福安出了门。李薇追到门口,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尹峥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消失在了风雪中。
寝殿里乱成了一锅粥。太医们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色都比外面的雪还白。和夫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了。纯夫人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宁和郡主被嬷嬷抱着站在角落里,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川夫人也来了,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漱玉郡主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十少主尹岳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尹峥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身上的雪还没有化,肩头上湿了一大片。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新川主的脸——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重,像拉风箱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新川主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的手缩了一下,又放上去了,没有拿开。
“太医,什么情况?”尹峥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元储,主上的风寒入了肺,引发了旧疾。微臣已经用了退烧的药,但主上年纪大了,底子虚,药效来得慢。”
“慢到什么程度?”
太医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慢到微臣也不敢保证。”
殿内安静了一瞬。和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纯夫人的手在她的肩上紧了一下。川夫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放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漱玉郡主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了头。十少主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尹峥看着太医,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用药。该用什么用什么,不用顾忌。主上出了事,孤担着。”
太医应了一声,转身去开药了。
尹峥站在床边,看着新川主的脸,看了很久。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新川主的肩膀。新川主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谁也听不清,但尹峥听见了。他说的是——“嵩儿”。
尹峥的手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父亲的脸,那张潮红的、干裂的、苍老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冷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在病中叫儿子的名字,叫的不是身边这个,是另一个。
他转过身,走到外间,在川夫人对面坐下来。川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那张窄小的茶桌,对视了一瞬。
“母亲。”尹峥叫了一声。
川夫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尹峥,等着他说下去。
“二哥在城北,一个人。”尹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父亲病了,他想来,不敢来。”
川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还是凉的,她没有皱眉。
“你想让他来?”川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尹峥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川夫人意外的话:“不是我想。是父亲想。”
川夫人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圈,没有接话。
“父亲在昏迷中叫了二哥的名字。”尹峥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叫的是‘嵩儿’。”
川夫人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看着尹峥,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