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宫檐上,落在长街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宫里宫外,一片缟素。白色的灯笼一盏一盏挂起来,白色的布幔从廊下垂下来,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无数只手在招魂。
寝殿里的哭声渐渐歇了。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动了。和夫人被人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条帕子,帕子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纯夫人站在她旁边,自己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在给她顺气,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宁和郡主被嬷嬷抱走了,她太小了,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川夫人还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面前的碎瓷片已经被李嬷嬷收拾干净了,地上空了,她的眼泪也干了。漱玉郡主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颗佛珠,攥了一晚上,掌心被佛珠上的棱角硌出了红印子,她没松手。十少主尹岳已经不哭了,蹲在门口,看着地上的雪发呆。
太医们已经退了出去。福安站在殿门口,等着。他在等遗诏。
遗诏是三天前写好的。新川主在清醒的时候,让人请了戴先生来,由新川主口述,戴先生执笔,写了一封遗诏。写完之后,新川主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盖上玺印,封进锦盒里。福安亲眼看着戴先生把锦盒锁进御书房书案后面的暗格里,钥匙由福安贴身收着。如今,那个锦盒在御书房的暗格里,等着被拿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福安站在那里,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动。他伺候了新川主几十年,这是新川主交给他的最后一件事,他不能办砸了。
福安终于动了。他转过身,朝御书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御书房,打开书案后面的暗格,拿出那个锦盒,捧在手里,走回寝殿。锦盒不大,明黄色的绸缎裹着,边角包着金,盒盖上刻着五爪金龙,烛火照在上面,龙像是活的,在光里游动。
“主上遗诏。”福安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传到廊下,传到院子里,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尹峥跪在最前面,尹嵩跪在他身后。三少主、五少主、七少主、九少主、十一少主依次排开。和夫人跪在左边,纯夫人跪在她旁边,川夫人跪在右边,漱玉郡主跪在她身后。三少主夫人董海棠跪在三少主身边,七少主夫人阮思思跪在七少主身边,五少主夫人上官婧站在门口,最后也跪了下来。
福安打开锦盒,取出遗诏,展开,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念得很慢,像是怕有人听不清。
“奉天承运川主诏曰:孤嗣守丕基,抚御寰宇,夙夜忧勤,未尝宁处。今孤疾弥留,恐不能起。六少主尹峥,天资粹美,器识宏深,仁孝恭俭,克承宗庙。着即川主位。其诸王宗室、文武百官,当同心辅弼,保我江山。二皇子嵩,贬为庶人,幽禁城北,终身不得出。然孤念父子之情,特许其逢年节入宫朝贺。诸少主当和睦相善,勿蹈覆辙。钦此。”
殿内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轻了。尹嵩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慢慢收拢,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父亲没有原谅他,但也没有忘记他。不许他出来,但许他回来看看。
尹嵩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新川主的脸。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把父亲鬓边一缕白发理了理,动作很轻。
“父亲,我走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尹峥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继续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风雪中。老仆跟在后面,替他撑着一把伞,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雪落在两个人身上,很快就白了头。
殿内的人都看着那个方向,没有人说话。漱玉郡主站在廊下,看着二哥的背影,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二哥”,但没有叫出来。她知道,从今以后,二哥不再是二少主了。他是庶人,是城北那间破宅子里的庶人,是逢年节才能回来看一眼的庶人。但她心里知道,不管他是什么,他都是二哥。
尹峥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福安把遗诏收好,放回锦盒里,双手捧着,跪下来,举过头顶。这是新川主交给他的最后一件事,他办完了。
“川主,请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