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地龙也烧着,尹峥没穿大氅,只穿了一件夹棉的常服。批折子的间隙抬头看一眼窗外,天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雪。苏慎从外面进来,把一摞新折子放在桌上:“川主,城北那边送来了两筐萝卜,说二少主种的,给宫里尝尝。”尹峥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两筐萝卜,白白胖胖的,还带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他拿起一个萝卜翻来覆去看了看放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拿一根送去御膳房,今晚炖汤。剩下的分给太后宫里,说二少主种的。”
苏慎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川主,萝卜怎么跟太后说?”尹峥想了想,说了一句:“就说是城北宅子里种的,别的不说。”苏慎应了一声,抱着萝卜筐走了。
尹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更沉了,风更大。他在御书房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关窗。伸出手接了一片不知道是不是雪,落在手心里凉的,很快就化了。他把手收回来关上窗户。
城北的宅子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菜地上,落在鸡笼上,落在枣树桩上。尹嵩蹲在屋檐下看着那片雪白,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老周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厚棉袄披在他肩上:“少主,进屋吧,外面冷。”尹嵩裹紧棉袄蹲着没动,看了一会儿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走进了厨房。
灶台上炖着萝卜汤,这是他早上起来就炖上的,炖了快两个时辰了,汤色奶白,萝卜炖得透明,加了点盐,别的什么都没放。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老周,自己端着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把菜地盖住了。
老周端着碗站在旁边,看着尹嵩的侧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睛是活的。人活着就得有念想,少主的念想就是那块菜地,明年开春还要种菠菜。
“老周。”
“在。”
“明天雪停了,去把鸡笼修一修,风太大,怕冻着鸡。”
老周应了一声。尹嵩低头喝了一口汤,不咸不淡刚好。他端着碗又看了一会儿雪。
九少主府里,九少主坐在书房里批折子——不是朝堂上的折子,是九川美食荟的账本。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本,翻到金川分号那一页,手指在“元英郡主”那行字上停了一下,那个人在金川帮着做这做那,跑前跑后,分号的生意好了大半。他看了账本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咬着牙没关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雪下得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元英姐。”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到处白茫茫的,菜地被盖了厚厚一层,光剩下白。尹嵩蹲在屋檐下也没法下地了,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鸡笼里捡蛋。母鸡缩在角落里,鸡蛋还温热,他握着鸡蛋走回厨房,打了蛋花汤。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端着碗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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