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金川的时候,天还没亮。尹峥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城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他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没有放进袖子里,没有交给苏慎,就那么一直握着,握了一路。那是赵芳茹给他的信——不是信,是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已经起了毛。他看了很多遍了,每看一遍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他想起在金川遇见赵芳茹的情景。那天他从金川主的书房出来,在廊道拐角处撞见了她。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刚从厨房出来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还是赵芳茹先开的口。“川主,好久不见。”尹峥点了点头,问她怎么在金川。赵芳茹低下头,用手指弹了弹衣角上的面粉,“表姐身子不好,我来帮忙照顾几天。家里的事有哥哥嫂子操心,我来这边住一阵子。”
两个人站在廊道拐角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赵芳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欲又止,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尹峥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那目光是让她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川主,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赵芳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是关于郝葭的。她以前在二少主府的时候,不是不能生。是被人下了药。”
尹峥的手指猛然收紧了。
“谁下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赵芳茹看着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只说了一句“您心里应该有数”,便低下头去。风吹过来吹得她鬓角的头发飘起来。尹峥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被冻住了。他知道是谁。他当然知道是谁。
“郝葭不知道。”赵芳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泪,“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身子弱。我不想让她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那个人已经死了,说了只会让她心里多一道疤。”尹峥没有说话,手里的纸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川主,我告诉您,不是想翻旧账。是想让您知道,她这辈子不容易。如今她遇到萧杨,萧杨对她好,这就够了。”赵芳茹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尹峥站在廊道拐角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站了很久,久到苏慎来找他都没敢出声打扰。那张纸被她塞进他手里,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川主,此事不必再提。”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尹峥把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寥寥数字,却重如千钧。不必再提——赵芳茹说得对,提了有什么用?该受的苦郝葭已经受过了,该走的路她已经走出来了,那个人早已不在,那些事早已过去,何必再提。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李薇在宫里等他。她抱着小团子站在宫门口,孩子戴着虎头帽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伸着手朝远处够,嘴里咿咿呀呀的。长乐蹲在旁边跟百福玩,一人一狗在雪地里踩着新脚印。远处传来马车声,长乐第一个跳起来喊了一声“义父回来了”,然后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去。
尹峥从马车上下来,一把抱起冲过来的长乐,举过头顶转了一圈,长乐的笑声像铃铛一样在宫门口回荡。他抱着长乐走过去,李薇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把她们母子三个人一起拢进怀里。李薇愣了一下,小团子被挤在他们中间哼哼唧唧地挣扎着。她抬起头想看他,他把脸别了过去,不让她看。
赵芳茹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翻来覆去的,停不下来。他想告诉李薇,又怕她难受;不告诉她,又觉得瞒着她不是那么回事。他揽着她的肩往宫里走,一路上什么都没说。李薇也没问,但她知道他心里有事。
晚上,小团子睡了,长乐也睡了。李薇端了一碗茶走进御书房放在他手边,尹峥正在批折子,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