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了之后,大少主没有回客房。他一个人坐在三少主府的花厅里,面前的茶换了三遍,每一遍都放凉了也没喝几口。三少主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进去,董海棠拉了他一下,小声说“让大哥自己待一会儿”。三少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董海棠回头看了一眼花厅里那个独坐的身影,把门轻轻带上了。
大少主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父亲写的,“兄弟同心”,四个字,笔力遒劲,写得端端正正。他小时候每天都能看见这幅字,后来去了墨川,再也没见过。如今回来了,字还挂在老地方,人却已经不在了。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树上还挂着几个熟透的石榴,在月光下红得发紫,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大少主去了宫里。他没有让人通报,一个人走进了御书房。苏慎看见他愣了一下,刚要开口,他摆了摆手,苏慎退到一边。尹峥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兄弟俩隔着那张宽大的书案对视了一眼。
“大哥。”尹峥站起来。
大少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看着尹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瘦了”。尹峥也看着大哥的脸,大哥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腰板还是直的,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他说“大哥也瘦了”。大少主嘴角动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把茶盏放下。
“六弟,你当川主了。”
尹峥看着他。大少主说“父亲走的时候,我没能回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尹峥没有说话。大少主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凉茶,沉默了很久。
“边关事忙,走不开。父亲知道,他不会怪我。”他抬起头看着尹峥,“你也不会怪我,对吧?”
尹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大哥,声音有些哑。大少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尹峥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把桌上那摞折子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封信,父亲临终前写的,收信人是大哥。大少主看着那封信,没有拆,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父亲说什么?”大少主问。
尹峥说“你自己看”。大少主低下头,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老大,回来了就好。”他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大哥,二哥在城北。”尹峥说。
大少主看着他。
“他被幽禁了,出不来。我去看他。”大少主站起来。尹峥也站起来,说了句“我陪你去”。大少主看着他,点了点头。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出了御书房。苏慎跟在后面,被大少主一个眼神止住了脚步。
城北宅子门口,马车停下来。大少主跳下车,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门上的红对联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来,在风里啪啪响。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又敲了三下,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老周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住了。
“大……大少主?”
大少主没有等他通报,推门走了进去。院子不大,一棵被砍掉的枣树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旁边是一片菜地,萝卜苗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松土,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说了一句“老周,谁来了”。大少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靛蓝色的长衫洗得发白,肩上补了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他自己缝的。大少主站在那里看了他好一会儿,叫了一声“二弟”。尹嵩的手顿住了,铲子停在土里没有拔出来,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少主走上前去,蹲下来,跟他并排蹲在菜地边上。兄弟俩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萝卜苗,风吹过来叶子摇摇晃晃的。大少主伸出手摸了摸萝卜苗的叶子,叶子凉丝丝的,薄薄的。尹嵩看着大哥的手,那只手比从前粗糙了许多,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大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