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遗体被送回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不疼,但凉。苏慎亲自带人送回来的,用一块门板抬着,上面盖了一条白布,白布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老周瘦削的身形。尹嵩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门板越抬越近,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后退,就站在门框下面,像一棵生了根的树。苏慎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叫了声“二少主”,把白布掀开一角。老周的脸露了出来,青紫的,肿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尹嵩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苏慎站在旁边,不敢催,不敢说话。雨越下越大,他的衣裳湿透了,老周的遗体也被雨淋着,他不敢擅自做主盖上,等尹嵩发话。尹嵩伸出手,把白布重新盖好,盖住了老周的脸,转过身走回了院子。苏慎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尹嵩走进老周住的那间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老周平时不舍得穿的那套,藏蓝色的,只有过年才上身。他叠好,抱在怀里,走出来,把衣裳放在老周身边,说了一句“给他换上”。苏慎应了,招呼人把老周抬进屋里,关了门。尹嵩站在院子里,雨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动,鸡蹲在笼子里咕咕叫,菜地里的萝卜苗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他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萝卜苗,蹲下来,伸出手把歪了的苗扶正,一棵一棵地扶,雨浇在他背上,他顾不上。
苏慎从屋里出来,衣裳换好了,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脸还是肿的,青紫的,遮不住。苏慎问“二少主,怎么安排”。尹嵩站起来,手上全是泥,在裤腿上蹭了蹭,“停三天。我要给他守灵”。苏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尹嵩已经走回了正厅。苏慎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安排了。
消息传到宫里,尹峥正在批折子。苏慎站在书案前,把老周的事说了。尹峥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二哥说什么了?”
“二少主说,停三天,他要守灵。”
尹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二哥给一个仆人守灵,不是什么规矩,是心意。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让礼部按规制办”。苏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九少主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元英从外面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把老周的事说了。九少主手里的算盘停了,看着元英,问了一句“二哥怎么样了”。元英说“在守灵”。九少主放下算盘站起来往外走,元英叫住了他“你去哪儿”。九少主说“去城北”。元英看着他,那双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她走过去帮他整了整衣领,说了一句“早去早回”。九少主点了点头。
城北宅子里,灵堂已经布置好了。老周的遗体停在正厅,面前摆着香烛纸钱,尹嵩跪在旁边,穿着一身白色丧服,是苏慎带来的,他穿了。九少主走进去的时候,尹嵩没有抬头。九少主在老周灵前站了一会儿,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跪下来,跪在尹嵩旁边,叫了一声“二哥”。尹嵩没有看他,说“你不该来”。九少主说“我该来”。尹嵩不再说话。兄弟俩跪在灵前,纸钱在火盆里烧着,灰烬飘起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三少主也来了。他没有惊动节气姑娘们,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站在灵前,上了香,鞠了躬。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尹嵩,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碰见五少主——五少主从边境赶回来的,衣裳都没换,铠甲上还沾着泥。三少主拦住了他,“你进去,别说话”。五少主点了点头,走进灵堂,上了香,鞠了躬,跪下来。他跪在九少主旁边,三个人并排跪着。尹嵩没有看他们,他们也没有说话。纸钱在火盆里烧着,火苗跳动着映在三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七少主也来了。他不爱说话,站在灵前默默上了香,默默鞠了躬,默默退到一边。他没有走,站在门口等着。他的马车停在巷口,阮思思坐在车里没有下来。她掀开车帘,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看了很久,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节气姑娘们也来了。白露、谷雨、立春、霜降都来了。白露站在灵前哭得稀里哗啦,谷雨扶着她,立春递帕子。霜降站在最后面,上了香鞠了躬,退到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片菜地,萝卜苗东倒西歪,没有人浇水。她蹲下来,把歪了的苗一棵一棵扶正。
董海棠在后院帮忙烧水煮粥。她没去灵堂,她知道自己不该去,但她能做的事她做。灶台上的锅烧开了,她把米下进去,用勺子慢慢搅着。粥熬好了,她盛了几碗,让苏慎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