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嵩从墨川回来那天,新川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城门口站着很多人,三少主、五少主、七少主、九少主都来了。节气姑娘们也来了,白露手里撑着一把伞,谷雨站在她旁边,立春端着一盘点心站在后面。霜降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没有伞,雨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有动。三少主站在最前面,手里撑着伞,眼睛一直盯着城外那条被雨雾笼罩的路。五少主站在他旁边没有打伞,衣裳湿透了他没有感觉,七少主站在五少主旁边伞歪了不知道,九少主站在七少主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是他二哥从墨川寄回来的那块,他一直带在身上。
远处的雨幕中出现了一队人马。走在最前面的是副将,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发黑。他身后是一辆马车,马车没有顶棚,尹嵩坐在上面,身上缠着绷带,左臂吊在胸前,脸上还有没愈合的伤口。他那件靛蓝色的长衫不见了,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中衣上沾着血迹,已经干了发黑。雨落在他身上,他没有躲,也没有人帮他躲。三少主撑着伞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五少主攥紧了拳头,七少主手里的伞歪得更厉害了,九少主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副将跳下马走到马车旁边想把尹嵩扶下来。尹嵩推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腿在抖但他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城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风吹过来,雨落在他脸上。三少主第一个走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尹嵩看着他,三少主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五少主走过去站在三少主旁边叫了一声“二哥”,尹嵩看着他,五少主的眼眶红了。七少主走过去站在五少主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声,但他的眼睛红了。九少主走过去站在七少主旁边,把那块帕子塞进尹嵩手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尹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帕子,把它攥在手心里。
太后宫里的药已经备好了。太医进进出出,一盆一盆热水端进去,一盆一盆血水端出来。宁和郡主被嬷嬷抱走了,太后坐在外间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了。纯太妃坐在旁边看着太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跟太后做了这么多年姐妹知道太后心里不好受。川太妃没来,漱玉郡主来了,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李薇从里面出来接过那碗汤说“给我吧”,漱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尹峥坐在床边看着尹嵩。太医在包扎他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很深,露出了骨头。太医的手在抖,尹嵩没有叫疼,尹峥也没有说话。太医包扎完了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兄弟两个人。尹峥看着尹嵩那张瘦削的、颧骨凸出的、眼窝深陷的脸,那张脸上多了几道新疤,横在额角,斜在颧骨。尹峥问了一句“疼吗”,尹嵩说“不疼”,尹峥没有再问。
兄弟俩沉默了很久。尹嵩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上——大哥从墨川河滩上捡的那块石头,他一直带在身上,在墨川的战场上它替他挡了一刀,石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他把石头推到尹峥面前,说了一句“还给大哥”。尹峥看着那块石头,拿起来翻来覆去看着那道刀痕,把它攥在手心里。
尹嵩在宫里住了三天。太医说他伤得不轻,要静养,他静不下来,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窗外是御花园,石榴树绿了,花还没开。他看了很久,苏慎端药进来他喝了,端饭进来他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