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尹嵩要回城北。苏慎把这事禀报给了尹峥,尹峥正在批折子笔顿了一下。苏慎说“二少主说,菜地没人浇水,鸡没人喂”。尹峥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他回去”。苏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川主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把话咽了回去。城北宅子的门开了。尹嵩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景象——鸡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菜地里的萝卜苗蔫了,枣树桩上落了一层灰,窗台上那块石头还在,老周那半块帕子被风吹到了墙角。他走过去把帕子捡起来叠好放回窗台上,用石头压住,走进后院把鸡笼修好,去集市买了几只小鸡回来,蹲在菜地边上把蔫了的萝卜苗一棵一棵拔掉翻了土。他买了新的萝卜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坑里,盖上土,浇了水。他坐在枣树桩旁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有刀痕的石头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菜地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风吹过来,新翻的土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过几天就会长出新的萝卜苗。
大少主在墨川养好了伤,准备回新川。他在信上写着“六弟,伤好了,过几天启程”。他把信封好交给副将,副将接过信犹豫了一下问他“将军,二少主救你差点没命”,大少主说“我知道”,副将不敢再问了。大少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二弟替他挡了一刀,那一刀砍在石头上,石头碎了,手臂差点废了。他把那封信从副将手里拿回来又加了一行字——“二哥的伤怎么样了。”封好递回去。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萧杨没抬头,刀起刀落。九少主站在那里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折好塞进袖子里,说了一句“大哥要回来了”。萧杨的手顿了一下,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他问二哥的伤怎么样了。”萧杨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脸,毛巾上全是泪。萧杨把毛巾拿回去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炒菜。
城北宅子里,萝卜出苗了。嫩芽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小小的,嫩嫩的,绿得发亮。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嫩芽,风吹过来摇摇晃晃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叶子,老周不在了,菜地有人浇了,鸡有人喂了。他站起来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喝,对面没有碗了。
大少主的马车到新川那天,天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城门口,照着站成一排的兄弟们。三少主、五少主、七少主、九少主站在最前面,尹嵩站在最后面,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左臂还吊着。大少主从马车上跳下来,先看了三少主,看了五少主,看了七少主,看了九少主,最后目光落在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身上。他穿过人群走到尹嵩面前,兄弟俩对视了一瞬。大少主伸出手拍了拍尹嵩的肩膀,他没有躲。风吹过来,城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尹嵩说“大哥,萝卜出苗了”。大少主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回去尝尝”。
城北宅子的门开了,大少主站在那片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刚出土的萝卜苗。尹嵩蹲下来浇了水,水瓢舀起水轻轻浇在根部,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大少主蹲下来看着那些嫩芽,尹嵩说“今年萝卜种了两垄,比去年多一垄”。大少主伸出手摸了摸萝卜苗的叶子。尹嵩站起来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前,大少主跟进来,两个人坐下来喝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粥碗里,照在两个人身上。对面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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