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太妃病倒的消息是漱玉郡主亲自来城北送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她没有撑伞,一个人走过来的,敲了三下门,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尹嵩来开门,看见妹妹站在门口,脸冻得发白,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雪水还是眼泪。
“二哥,母亲病了。”
尹嵩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门框。漱玉站在门口,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声音在发抖。太医用最好的药了,但母亲年纪大了,底子虚,反复高烧不退,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二哥的名字。她不敢跟别人说,只能来找二哥。尹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漱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二哥,你去看看母亲吧。她……她怕是不行了”。尹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我去”,没有说“我求六弟”,他说了一句“我出不去”。漱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当然知道他出不去,禁足城北,无旨不得出,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她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能求的人都求了,太后那里她跪了一个时辰,膝盖跪肿了,太后说“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找你六哥”。她去找了尹峥,尹峥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她跪在他面前说“六哥,求你了”。尹峥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他去看了,太医院院正守在床前,说太妃的病来势汹汹,底子太虚,怕是不好说。尹峥站在床边看着川太妃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嘴唇干裂,眉头皱着,昏迷中还在说什么,凑近了才听清——她叫的是“嵩儿”。
尹峥站了很久,转身走了出去。苏慎跟在后面,问他“川主,要不要告诉二少主”。尹峥没有回答,走到御书房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折子。苏慎站在旁边,看着川主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尹嵩在城北的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天。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长衫上。漱玉走了,他还在那里站着,菜地里的萝卜苗被雪盖住了,鸡在笼子里咕咕叫。他没有去喂,没有去管,就站在那里。天快黑的时候,苏慎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那个站在雪地里的人,叫了一声“二少主”。尹嵩转过身看着他,苏慎从袖子里掏出一道手谕递过去,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尹峥的笔迹——“特许尹嵩入宫探母,即日往返”。尹嵩攥着那道手谕,攥得指节泛白。苏慎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把手谕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件靛蓝色的长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床上,换了一件深色的,对着铜镜把头发梳整齐,转身走了出去。苏慎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宫里,川太妃的寝殿里灯火通明。太医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漱玉郡主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川太妃的手很烫,像一块烧红的铁。她一遍一遍地叫“母亲”,川太妃没有应,一直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含混地说着什么。漱玉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嵩儿……嵩儿……”。漱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用帕子擦了,把母亲的手攥得更紧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漱玉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肩上落着雪,脸冻得发白。她愣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二哥。尹嵩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川太妃,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瘦削的、苍老的脸上,嘴唇干裂,眉头紧皱,鬓角的白发从银簪下面滑出来,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他走进来,在床边跪下,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川太妃的手很烫,他没有松开,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冷一热。
“母亲,我来了。”
川太妃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尹嵩跪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一动不动。漱玉坐在旁边看着二哥的背影,他瘦了很多,肩胛骨的轮廓把衣裳撑出两道棱。她站起来退到一边,把地方让给他,走到外间坐下来。
太医从里面退出来,漱玉问他母亲怎么样。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太妃的病来势汹汹,底子太虚,退烧的药已经用了,能不能挺过去,要看今晚了。漱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帕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川太妃是在子时醒来的。烛火跳动着,映在她脸上,烧退了一些,脸不那么红了,但嘴唇还是干裂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目光涣散。她看见床边跪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那件深色的长衫让她想起了什么。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嵩儿”。尹嵩跪直了身子,把脸凑过去,叫了一声“母亲”。川太妃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削的、颧骨凸出的、眼窝深陷的脸,看着他额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冰凉,轻轻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