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了以后,尹嵩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说不上来。他的力气不如从前了,铲雪铲半个时辰就得歇一歇,蹲在菜地边上扒雪,扒一会儿腰就酸了。但他没有停下来,活儿还是那些活儿,干得慢了,也得干完。粥还是每天熬,熬得稠稠的,小米的。他盛一碗,一个人坐着喝,对面那碗他不再盛了。不是忘了老周,是学会了。
川太妃的信还是每天来,但内容变了。以前是问“吃了没有”“好了没有”“萝卜长了没有”,现在是问——“你那双手套还戴着吗?”“我新做了一双,给你送去?”“你那件旧衣裳该换了,袖口的补丁又破了吧?”尹嵩每一封都看,看完折好塞进袖子里。他没有回信,但苏慎每次来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跟他说几句话。苏慎说“川太妃问您手套还戴不戴”,尹嵩说“戴着”。苏慎说“川太妃问您旧衣裳换没换”,尹嵩说“没换”。苏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走以后,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把手套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手套的掌心磨薄了,透光,指头处露了一个小洞,棉花从洞里钻出来,白花花的,像雪。他把手套翻回去,重新戴上,继续扒雪。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说母亲又给二哥写信了。萧杨手里的刀没停,九少主说“一天一封,有时候两封”。萧杨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母亲从来没这么关心过我”。萧杨看着他,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他。九少主接过去擦了脸,把毛巾攥在手心里,说“我没哭”。萧杨把毛巾拿回去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切豆腐。九少主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萧杨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萧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萧杨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转身,说了一句“你管好你的账就行了”。九少主低下头,把毛巾叠好放在灶台角上,转身走了。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坐在桌前喝粥,对面放着一碗粥,没有人喝。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萧杨看了很久,问她“对面那个人呢”。长乐说“没有了”。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白粥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寡淡的。她问萧杨“二少主那边怎么样了”。萧杨看着她,她说“九少主说的”。萧杨说“病好了”。郝葭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沉的米粒,把粥喝完了。
苏慎从城北回来,直接去了咸福宫。川太妃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衣裳。苏慎站在门口,把尹嵩的话转告了——“二少主说,手套还戴着,衣裳没换。”川太妃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手指,血珠渗出来,她没感觉。苏慎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走。川太妃把那件衣裳放下,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说了一句“知道了”。苏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川太妃一个人坐在窗前,拿起那件衣裳继续缝。衣裳是靛蓝色的,袖口还没有缝好,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很整齐。她缝了几针,停下来了,把衣裳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那些针脚。她想,他那件旧衣裳袖口的补丁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他的手比她笨,针脚比她差,但他不肯换。不是不肯换新衣裳,是不肯换掉老周缝的那几针。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她看着那个月亮,不知道城北的月亮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的。
城北宅子里,尹嵩蹲在菜地边上拔草。萝卜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从八片变成了十片,绿油油的。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地上,光着手拔。手指冻得通红,指尖裂了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他没有感觉。拔完了一垄,他站起来,把手套捡起来戴上。手套的掌心磨薄了,透光,指头处的洞更大了,棉花露出来,白花花的。他把手套攥成拳头,指节顶着棉布,蹲下来继续拔下一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