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尹嵩早起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拿了扫帚,把从门口到灶房的路扫出来,又把从灶房到菜地的路扫出来。川太妃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灰鼠皮的袄子,领口镶着一圈白毛,看见他在扫雪,说了一句“雪不大,不用扫”。尹嵩没接话,继续扫。扫完了,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到灶台边生火熬粥。川太妃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灶台边,从他手里接过勺子,说“我来”。尹嵩让开,站在旁边看着她熬粥。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跟他熬粥的时候一模一样。
粥熬好了,川太妃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母子俩对坐着喝粥,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落在枣树桩上,落在菜地空荡荡的土地上。尹嵩喝完了粥,站起来收了碗,走到灶台边洗了。川太妃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他弯着腰在水盆里刷碗,动作很慢,很认真,跟他扫雪的时候一样,跟他种萝卜的时候一样。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做什么事都慢,但从不半途而废。那时候她想,这孩子将来能成大事。后来他成了大事,当了嫡长主,又从那位置上摔了下来。她救不了他,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
雪下了三天三夜。城北的巷子被埋了,门口的雪齐膝深。尹嵩每天早起铲雪,把门口到灶房的路铲出来,把灶房到菜地的路铲出来。川太妃站在窗前看着他在雪地里忙活,他的棉袄上落满了雪,帽子歪了,露出冻得发红的耳朵。她看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围巾,走出去围在他脖子上。尹嵩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针脚细密,是母亲织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继续铲雪。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在做金玉满堂。九少主从外面进来,靠在门框上,说城北下了大雪,二哥在铲雪,母亲给他织了一条围巾。萧杨手里的刀没停,九少主又说“漱玉说母亲的围巾织了好几天”。萧杨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转过身看着他。九少主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萧杨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他,九少主接过去擦了脸,说“我没哭”。萧杨把毛巾拿回去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继续切豆腐。九少主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萧杨的背影,说了一句“萧杨,你说母亲会不会再也不回宫了”。萧杨说“不知道”。九少主低下头把毛巾叠好放在灶台角上,转身走了。
郝葭铺子里,长乐在柜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戴着围巾蹲在雪地里。萧杨下午来的时候,长乐把画举给他看,问他好不好看。萧杨看了很久,问她“围巾是谁织的”。长乐说“太妃”。萧杨把画还给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萧杨递了一碗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汤鲜,豆腐嫩。她问萧杨“太妃在城北还好吗”。萧杨看着她,她说“九少主说的”。萧杨说“还好”。郝葭低下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豆腐,把汤喝完了。
雪停了以后,漱玉来了。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点心,还有一罐鸡汤。她走进院子,看见二哥蹲在菜地边上扒雪。萝卜早就收完了,地空着,他不知道在扒什么。她叫了一声“二哥”,尹嵩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一句“母亲在屋里”。漱玉走进屋,川太妃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衣裳。漱玉叫了一声“母亲”,川太妃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你来了”。漱玉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把鸡汤盛出来端给母亲。川太妃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她没有皱眉。漱玉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汤,她的脸比上次见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漱玉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
川太妃把鸡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漱玉,说了一句“你二哥的围巾,我织的”。漱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弯着。漱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看”。川太妃低下头继续缝衣裳。漱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蹲在菜地边上的二哥。他还在扒雪,手指冻得通红,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城北的冬天漫长而寒冷,但灶台上的粥每天都是热的,菜地里的雪每天都被扫干净。川太妃的身体时好时坏,好时候能下床走动,坏时候躺在床上起不来。尹嵩每天熬药、熬粥、炒菜、洗衣服,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没喊过一句累。川太妃看着他忙进忙出,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天在他出门铲雪的时候,把围巾给他围好;在他蹲在灶台边熬粥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在他把粥端到桌上的时候,坐下来把那碗粥喝完。
这天晚上,尹嵩坐在枣树桩旁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洒了一地清辉。菜地空着,雪盖在上面,白茫茫一片。他把那两块石头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手一块,翻来覆去地看着。川太妃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了一句“想什么”。尹嵩说“没什么”。川太妃看着他那张瘦削的、颧骨凸出的、眼窝深陷的脸,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她的手很小,包不住。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
“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