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黛川城西起了风。风是从墨川方向刮过来的,裹着荒滩上的砂砾和枯草,打在监牢岗楼的旗杆上啪啪作响。马牢头从值房里探出头看了看天色,把领口裹紧了些,又缩回去往炉子里添了块炭。黛川的秋天比新川来得早,八月十五还没到,夜里的风已经扎骨头了。
四号牢房里点着盏油灯。尹峻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纸笔,笔尖在纸上慢慢走着。他如今写字不抖了——去年冬天开始就不抖了。新换的大夫姓周,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每个月从城外走十里路来给他扎针。周大夫说他的手是寒湿入骨,针灸只能治标,要根治得靠慢养和活动。于是尹峻除了抄经,又开始学刻印章。马牢头给他弄了块木头和一把旧刻刀,他每天抄完经就刻,刻坏了十几块木头,总算能刻出个像样的“平安”来了。
门锁哗啦响了一声。马牢头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汤里搁了菌子——是萧杨托人从新川捎来的干菌子,炖出来的汤鲜得能让人咬舌头。
“四少主,汤。”马牢头把碗放在矮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还有这个——新川来的信,今天下午刚到。”
尹峻放下笔,接过信封。信封上盖的不是驿站戳,是私人火漆——火漆上歪歪扭扭地印着个虎头图案,那是尹泽的私章。他拆开信,只看了两行,眼眶就红了。
“四弟,我已动身来黛川,中秋前到。母亲让带了石榴枝、新衣、萝卜干、酱菜、鞋垫、茯苓糕。陈御史说,案子在复核,中秋前可能有结果。弟泽。”
信纸背面潦草地加了一行——“石榴枝是从院子里那棵树上折的,还带了个果子,半青半红。母亲说你小时候爱吃青石榴,越酸越好。”
尹峻把信纸搁在桌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上,低着头坐了很久。马牢头不好开口问,只是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过了好一会儿,尹峻才抬起头来,眼角是干的,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马牢头,”他说,“我大哥要来了。”
马牢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上回二少主来的时候,我没敢让你们多待。这回要是刑部那边有好消息,兴许——”
他没说完。尹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菌子的鲜味在嘴里化开,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碗,拿起笔重新蘸墨,在纸上继续写。这回写的是《金刚经》的末尾——“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写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手又抖了一下,但他稳住了,把那一笔捺写得很长很长。
同一日的新川城北,院里晒满了萝卜。
今年秋天萝卜收得早,尹嵩和川太妃忙了两天,把菜畦里的萝卜全拔了,切条、撒盐、铺在竹筛上暴晒。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辛辣微甜的萝卜味,芦花鸡带着新孵的小鸡在筛子间钻来钻去,偶尔啄走一根萝卜条。川太妃拿着蒲扇赶鸡,嘴里念叨着“这是要晒给你四叔吃的”,鸡听不懂,换了个筛子继续啄。
尹澈放学回来,书包往门槛上一放,就跑来帮忙。他如今已经不需要踩板凳就能够到晒架了,个头蹿高了一大截。他把萝卜条一根一根翻面,翻得仔细,每一根都要翻到,说这样晒得匀。安曦元在东厢房门口择菜,手里择着豇豆,眼睛却一直看着尹澈。这孩子自从上了学堂,个头长了,话也多了,每天放学回来总有说不完的事——先生今天讲了什么,长乐画了什么,巷口王木匠家的猫又下了几只崽。
“娘,大伯父什么时候到黛川?”尹澈忽然问。
“快了。”安曦元说。
“中秋前能到吗?”
“能。”
尹澈哦了一声,继续翻萝卜条。翻完一筛子,他忽然又说:“娘,我想跟大伯父去接爹。”安曦元择豇豆的手停了一下。尹澈没有抬头,只是把萝卜条翻得比刚才更仔细了,声音也低了些。“上回伯父说我骑稳了马就能去。我骑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