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了大半,城北的早晨开始起雾。尹峻到城北的头几天,每天早上都是第一个起的。不是谁叫他起的,是他自己睡不着——牢里没有懒觉,天不亮马牢头就会敲铁门,喊犯人起来干活。他习惯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天亮,习惯了硬板床和薄被子。如今躺在西厢房的棕绷床上,被子是母亲新絮的棉花,枕头是荞麦壳灌的,枕套上还有一股日晒过的味道。他反而睡不着了。
睡不着他就起来。天还黑着,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的影子模模糊糊地立在雾里。他摸到灶房,学着记忆里尹嵩的样子蹲在灶前生火。在牢里两年他没生过火,手艺生疏了,火镰打了好几下才点着引火的干草,塞进灶膛时又灭了。他又打,又灭。打到第五回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把火镰从他手里抽走了。
是尹嵩。尹嵩蹲下来,把干草重新团了团,火镰嚓地一声,火星溅在草团上,呼地着了。他把草团塞进灶膛,又添了几根细柴,火苗便稳稳地蹿起来,映红了两个人的脸。“火镰受潮了,”尹嵩把火镰放在灶台上晾着,“不是你的手的问题。”
尹峻知道二哥这是在宽他的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膝上的双手——手指已经不抖了,但关节还是有些变形。周大夫说再养一冬就能恢复如常,但有些痕迹怕是要留一辈子了。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不是为了这双手,是因为二哥蹲在灶前生火的样子太熟练了——从前在宫里,二哥是二少主,从不下厨房。如今他蹲在灶前添柴的动作跟拿筷子一样自然,这些都是他从前不会的。
“二哥,”尹峻开口,“你每天早上都起来生火?”
“习惯了。”尹嵩没有多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柴屑,从碗柜里拿出米缸开始淘米。尹峻蹲在旁边看着二哥淘米——用手搅两下,把浑水倒掉,再加水,再搅,再倒。动作不快,但很稳。然后尹嵩又从灶台上拿起几根干柴,塞进灶膛里,又从碗柜里拿出酱菜坛子、咸鸭蛋、昨天剩的馒头,一样一样摆在灶台上。
“酱菜是母亲腌的,咸鸭蛋是萧杨送的,馒头是昨天蒸的。”尹嵩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天早上喝粥。中午炖萝卜排骨,排骨萧杨昨天送来了。晚上吃饺子——母亲说给你接风,包萝卜羊肉馅的。”他把一天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像是在列一张菜单。列完了回过头来看着尹峻。
“你以后也要学这些,”他说,“种菜、生火、熬粥、腌酱菜。幽禁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日子还要过。你以前什么都不会,在牢里学了写字刻章,回到家该学生活了。明天开始跟我翻地。萝卜地要翻了,过几天种冬菜。”
尹峻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他想帮忙,但不知道从哪里下手——酱菜坛子怎么开?馒头要不要再蒸一遍?咸鸭蛋要切成几瓣?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川太妃就来了。她系着围裙进来,把兄弟俩都赶到一边去,说你们出去,我一个人忙得开。尹嵩便走了,尹峻却没有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比从前瘦小了,头发白了大半,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那结打得紧紧的,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拴在一起。
“母亲,”他开口,“我能做什么?”
川太妃回过头来看他。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皱纹里映着细碎的光。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一盆泡好的黄豆放在桌上。
“剥豆子。粥里放黄豆,你二哥喜欢。”
尹峻坐下来开始剥。黄豆是昨晚泡的,皮已经软了,用拇指一捏就脱壳。他剥着剥着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的早晨,母亲坐在院子里剥豆子,他蹲在旁边学。他剥不好,豆子满地滚,母亲也不骂他,只是把滚远的豆子捡回来塞进他手里说再试试。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母亲还没有白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