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城北飘起了雪籽。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屋顶撒了一把碎米。尹峻天没亮就醒了。在西厢房住了三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棕绷床的软硬和荞麦枕的味道,但还是改不了牢里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睁眼,睁眼就得起来,躺着反而不自在。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安曦元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再睡会儿”,他应了一声,把她露出来的肩膀掖回被子里。
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尹嵩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一明一暗。尹峻走进灶房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西厢房的门槛比正屋的低,他搬来三个月了还是不太习惯。尹嵩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边的烧火棍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火镰在那边的灶台上。”尹嵩说。
尹峻拿了火镰,蹲在另一个灶口前学着生火。他如今生火已经比刚回来时利索多了,火镰嚓嚓几下,干草就着了,再添细柴,再添粗柴,火苗便稳稳地蹿起来。两个灶口一起烧,灶房里的温度很快升上去了,窗纸上的霜花化成了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
川太妃进来时看见两个儿子一人蹲一个灶口,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愣了一下。她随即把围裙系上,说今天蒸年糕,面和好了在盆里醒着,枣也泡好了。尹峻站起来想帮忙,川太妃摆摆手让他继续烧火,说你烧火比你二哥当年学得快,你二哥刚学烧火时差点把灶房点了。
“没点着。”尹嵩头也不回地说,“只是冒了点烟。”
“冒了点烟?那烟从门缝里蹿出去,隔壁王木匠以为咱家走水了,拎着水桶跑来敲门。”川太妃一边揉面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笑。尹峻想象了一下二哥手足无措蹲在浓烟里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天亮时安曦元也起了,帮着川太妃打下手——把泡好的红枣去核,把核桃仁掰碎,把蒸笼布铺好。尹澈最后被年糕的香气馋醒,披着棉袄跑进灶房,嚷着要吃年糕。川太妃撕了一小块刚出锅的年糕塞进他嘴里,他烫得直哈气,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尹峻看着儿子这副馋样,想起自己在狱里第一个腊月,马牢头偷偷塞给他一小块年糕,是马牢头媳妇做的,红枣馅,用油纸包着,还温着。他吃了半天才舍得咽下去。那个味道他记了整整两年,现在闻着母亲蒸的年糕,两个味道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更甜。
早饭后尹澈去学堂——今天是年前最后一天课,先生要发岁末奖状。他出门前特意换上了郝葭做的新棉袄,靛蓝色,领口绣着扁豆花,书包里揣着给长乐的年礼——一块刻了“长乐”二字的印章,是他缠了父亲好几天才求到的。
尹澈走了以后,尹峻帮着尹嵩在院里贴春联。春联是尹澈写的,比去年的字又进了一步——“一门和气,四季平安”,横批“春满人间”。字横平竖直,墨色匀净,已经有了几分颜体的骨力。尹嵩说澈儿的字比四弟当年在这个年纪时写得好。尹峻没有否认,只是说他在狱里耽误了两年,不然能写得更好。尹嵩没有接这个话,把上联按在门框上,尹峻递浆糊,兄弟俩配合着把春联贴得端端正正。
石桌边,尹泽的位置空着。他回墨川快一个月了,走时说的是“过年回不来,开了春再回”。尹嵩往那个空位前贴了张“福”字,又往西厢房窗户上也贴了一张,说这是替大哥贴的。尹峻看着那张“福”字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伸手把它按严实了。
下午,巷口传来马铃声。不是一匹马,是一队。尹嵩放下手里的浆糊碗走到院门口,看见苏慎骑着马打头,后面跟着两个小黄门,抬着朱漆食盒。苏慎翻身下马,朝尹嵩行了个礼,又看见站在石榴树下的尹峻,也朝他行了个礼。
“太后赐的年礼。”苏慎让两个小黄门把食盒抬进院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宫制年糕、腊味、干果、一罐新贡的龙井,还有两匹布料——一匹藏青的素缎,一匹枣红的暗花绸。苏慎又单独递了个油纸包给尹嵩,说是陛下让带的——油纸包里是几块歪歪扭扭的芝麻糖,李薇带着小团子和小公主一起做的,糖稀熬过了火,有点发苦,但芝麻炒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