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上元节。新川城从傍晚就开始热闹起来,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上挂满了花灯,兔子灯、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城北巷子里,王木匠在门口挂了两盏自己糊的走马灯,灯笼一转,纸马的影子就在墙上跑。赵铁匠家的闺女提着一盏莲花灯满巷子跑,后面跟着一群半大孩子,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铜铃。
宫里今晚办灯会。尹峥十天前就派苏慎来传了话——太后请城北一家人进宫赏灯。川太妃从初十就开始准备进宫要穿的衣裳。她把压箱底的那件靛青织金褙子又翻了出来,在太阳底下晒了两天,樟脑味散尽了,又用湿帕子细细擦了一遍。尹嵩在旁边看着,说母亲穿这件好看,去年太后寿宴也是穿的这件。川太妃说去年是去年,今年得换件新褙子,这件袖口磨毛了。尹嵩说磨毛了也好看。川太妃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这件褙子叠好放在了床头。她是故意放在床头的——这样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提醒自己正月十六要进宫。
尹峻也在准备。他如今每月进宫一次看太后,但正月十六是家宴,跟平时不一样。安曦元给他做了件新棉袍,藏青色的,料子是太后年前赏的素缎。她在灯下缝了好几个晚上,领口绣了朵小小的扁豆花,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尹峻试穿的时候说袖口紧了,安曦元又拆了重新缝。拆了缝,缝了拆,反复好几次,总算合身了。她让他站在窗前转一圈给她看,他照做了,转完问她怎么样。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把那朵扁豆花摆正,又拍了拍肩上沾的线头。
正月十六傍晚,宫里派了青帷小车来接。苏慎亲自赶车,两匹马都是温驯的老马,鬃毛梳得齐整。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朝川太妃行了个大礼——“太妃安。太后说了,今晚不拘礼数,请您早早过去说话。”川太妃扶着安曦元上了车,尹澈紧跟着爬上去,兴奋得在车厢里东张西望。尹嵩和尹峻坐在后面一辆车里,兄弟俩一路无话,只是经过朱雀大街时尹峻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满街花灯,人潮如织,九川美食荟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走马灯,悦心斋门前摆了一排兔子灯,长乐穿着大红棉袄站在门口给路过的小孩发糖。
灯会设在御花园。苏慎引着川太妃一行人穿过月华门时,满园的花灯已经全亮了。假山上挂着瀑布灯,流水似的银光从山石上倾泻下来;九曲桥的栏杆上每隔三步就有一盏莲花灯,映得水面流光溢彩;老槐树上挂了上百盏小灯笼,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密密匝匝像是满树开了花。尹澈从没见过这么多花灯,眼都看直了,拉着尹峻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前拽。长乐早就到了——萧杨和郝葭带着她比尹家早来一步,她手里提着李薇送的小兔子灯,看见尹澈就远远地挥起手来。
“尹澈!这边!这边有猜灯谜的!”长乐喊道。
两个孩子跑到猜灯谜的摊子前,仰头看着挂在彩绳上的谜条。第一条谜面是“白玉无瑕”,打一字。长乐想了想说是“珀”字——白玉为珀,无瑕就是完美的珀。管灯谜的老太监笑着说小姑娘真聪明,递给她一盏荷花灯当奖品。长乐得意地把荷花灯塞进尹澈手里,说送你了,我再去猜一个。尹澈提着荷花灯站在灯谜摊前,看着长乐又猜中了第二个谜——“半部春秋”,打一字。她歪着头想了片刻,说是“秦”字,春秋各取一半。老太监又递给她一盏鲤鱼灯,她转身又塞进尹澈手里。
郝葭站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看着女儿在灯谜摊前大杀四方。萧杨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元宵——是御膳房现煮的,黑芝麻馅,他吹了又吹才递给郝葭。郝葭接过元宵碗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长乐把第三盏灯也塞进尹澈手里,忽然说了句——“她今年又长高了。”
“去年做的衣裳今年就短了一截。”萧杨说,“开春得重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