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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岁暮天寒归期近

十月初一,寒衣节。新川城的风里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城北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霜染得白花花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的薄玻璃。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最后几颗没摘的石榴,皮已经干皱了,但籽还红着——那是尹泽点名要留的,说等落了霜再摘,霜打过的石榴最甜。芦花鸡缩在窝里不肯出来,尹嵩在鸡窝门上又加了一层干草帘子,免得夜里起风冻着鸡。邻家的大黄猫倒是越发肥硕,整天趴在灶房门槛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等着川太妃扔块鱼骨头下来。

尹泽是寒衣节前两天走的。这回他在家住了整整一个多月,从八月中秋一直住到九月末,川太妃变着花样给他做了几十道菜,吃得他腰围粗了一圈。他走的时候川太妃没有像往年那样站在巷口望很久——不是不想,是习惯了。大郎每年都回来,每年都走,走了又来,来了又走,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离别的滋味。但今年有一件事不一样:尹泽把金川普陀寺请的那尊小铜观音带走了,用黄绸裹着放在包袱最里面,跟孙院判的药方和金川老翁的金线莲配方放在一起。他说这尊观音供在墨川营帐的案头上,每天上香时就能想起家里的人。川太妃说观音菩萨是保佑平安的,你在墨川边关上守着,有观音在案头,娘也放心些。

寒衣节这天,尹嵩和尹峻去西山给老周和孙院判烧寒衣。纸衣是川太妃提前好几天就备好的——老周一套青布棉袍,孙院判一套藏蓝长衫,都是照他们生前爱穿的样式裁的。今年川太妃还多备了一套——给戴先生,虽说戴先生还在世,但川太妃说天冷了给他捎套寒衣是心意,戴先生一个人在老家种橘树,冬天冷,烧套寒衣给他暖暖身子。尹嵩把三套纸衣分别放在三座坟前——老周和孙院判的坟在西山,戴先生的寒衣则托苏慎寄到他老家去。老周坟前的野菊开得正盛,金黄一片,从坟头一直铺到松树下。孙院判坟前的金盏花也开了,橙黄橙黄的,在秋风里轻轻摇着。尹泽走之前又独自来了趟西山,把今年新收的最后一点萝卜干供在两位故人坟前。尹嵩蹲在老周坟前把香烛点燃,香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无风的林间直直地往天上飘。他说老周,今年萝卜又丰收了,心里美和白玉萝卜都好,墨川的杂交萝卜也种成了——大哥带回来的种子在墨川黑沙土里长得好,在新川红胶泥里也试种了几棵,活了。你种的石榴树今年结了将近四十个果子,个个红透,大哥在家时就吃了好多个。四弟的印章卖到一两五钱银子了,澈儿考了第二名,长乐拿了篆刻比赛第一名。你放心吧。

尹峻跪在孙院判坟前烧寒衣,把纸衣一张张放进火堆里。火焰轻轻舔着纸边,灰烬被山风卷起来飘进金盏花丛中,像是有人在那里挥手。他说老孙,大哥的腿好多了,金线莲吃了三季,能蹲能走能跑马。萧杨的菌子培育成功了,秋季菌房出了好几批鸡枞菌,大哥在家时每天都能吃上新鲜菌子炖的汤。陈御史致仕了,回老家种橘树去了,他给你留了封信——信上写的是什么他没说。他把陈御史的信放进火堆,又把郝葭托他带来的一小罐菌油供在坟前。今年清明时大哥画的那幅萝卜地图还在他枕头底下压着,他说等来年清明再给老孙画一幅新的——画墨川军屯田的萝卜地,画副将偷吃萝卜干被罚跑的样子。

从西山下来,兄弟俩又去了一趟九川美食荟。萧杨正在后厨教新徒弟做秋季新菜,炉火蹿得老高。他把炒勺交给徒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下面拿出一个陶罐——是他用秋季最后一批鸡枞菌熬的菌油。他说这批菌子是在寒衣节前采的,专为老周和孙院判熬的油,不能亲自去上坟,把这罐菌油放在灶台上供一天,算是他的心意。萧杨平时话不多,每年清明和中元都是托尹嵩带供品上山,自己从不去坟前。但尹嵩知道萧杨每年寒衣节都会单留一罐菌油供在灶台上,灶台上还摆着老周当年用过的那个豁了口的小茶壶,萧杨搬进来以后一直没扔。

十月上旬,墨川来了信。尹泽说一路平安,腿不疼,枣红马也精神。墨川的秋萝卜收了,杂交萝卜第二批也出了苗,个头比头一批还大。副将媳妇种的萝卜被墨川驻军评为“最佳军需蔬菜”,副将得意得不行,到处跟人说他媳妇是墨川第一种菜能手。但他马上又在信里拆穿了副将——这人趁他不在时偷吃了好几根萝卜干,还把锁撬了,菌油也被偷吃了大半勺,被他罚跑了十里地。信的最后他画了一幅小图——墨川营帐里的案头,上面供着那尊金川普陀寺请的小铜观音,观音前面摆了一碟萝卜干和一小碗菌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母亲,观音请来了,摆在案头上。每天上香时跟她说说话——跟她说家里的事,说萝卜的事,说兄弟们的事。她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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