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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灯火阑珊处,微光亦暖

除夕的早晨,新川城飘着细雪。雪不大,落地就化,把宫道上的青石板濡湿了一层,映出两旁朱红宫墙的影子。尹峥天不亮就醒了,不是被鞭炮吵的——今年他下了旨,宫里不放鞭,因为小公主怕响。他是被窗外的雪光映醒的,那种蒙蒙的白,透着窗纸漫进来,比烛火柔,比月光暖。

李薇还睡着,呼吸匀净,一只手搭在小公主的襁褓边上。小公主半夜醒过一次,哼唧了几声,李薇闭着眼把她捞过来喂了奶,又放回去,全程没有醒透。尹峥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把李薇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窝里,披上外衫走到窗前。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用手指在冰花上画了个圈,透过那个圈往外看——雪还在下,御花园里的梅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几朵晚开的红梅在雪里探出头来,像是谁在白绢上点了朱砂。

“看什么呢?”李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她拥被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上,脸颊上还压着枕头留下的红印子,睡眼惺忪地朝他这边望。

“下雪了。不大,细得像盐末。”尹峥转过身来,看着她那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你再睡会儿,还早。”

“不睡了。除夕好多事。”李薇打了个哈欠,下床趿拉着鞋走到他身边,也用手指在冰花上画了个圈,挨着他的圈。两个圈并排贴在窗纸上,像两只并排睁开的眼睛,往外看着同一片雪。

“今年除夕,我想去城北过。”尹峥说。

李薇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每年除夕都去城北。”

“今年不一样。大哥回来了。”尹峥说,“前年大哥在墨川腿伤回不来,四哥在狱里。去年大哥在家住了几个月,但除夕还是回了墨川。今年大哥提前回来了,说住到石榴开花。再加上四哥也在——这是这么多年来,兄弟们最齐的一个除夕。”

李薇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挽住了。他们成婚这些年来,她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尹峥这个人,嘴上说的是“大哥回来了”“四哥也在”,心里想的其实是“我们兄弟又能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了”。他把感情藏在公事公办的口吻后面,藏了太多年,藏成了习惯。但他的手骗不了人——说这话时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着,不是批奏章时那种沉稳的节奏,而是有些急,像在敲一扇等了很久的门。

李薇吩咐侍女去备车,又让苏慎往城北先跑一趟传话,自己转身进了小厨房。自从当了川夫人,她已经很少亲自下厨了——不是不想,是太忙。但每年除夕的年夜饭,她一定亲手做一道菜,雷打不动。今年她要做的是芝麻糖。这道芝麻糖她做了好多年——从第一年烤糊了整锅糖稀,到第二年糖稀熬过了头差点粘掉尹峥的牙,到去年终于成功了,小团子帮她撒的芝麻,撒了一地,百福在地上捡芝麻吃。今年她要做第七批,因为大哥回来了,人多,得多做几罐。

李薇系上围裙,把头发挽起来,开始炒芝麻。炒芝麻是个慢活,火不能大,要文火慢炒,炒到芝麻粒粒饱满、油光发亮,用手指一捻能捻出油来才算好。她站在灶前用木铲一下一下地翻着锅里的芝麻,芝麻在锅里噼里啪啦地跳,像一群极小极小的孩子在放鞭炮。炒着炒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霁川,每年除夕她娘也站在灶前炒芝麻。那时候她还没有灶台高,搬个小凳踩上去,趴在灶台边看娘炒芝麻,娘说芝麻要炒到“开口笑”才算好——就是芝麻粒裂开一道小缝,露出里面白白的仁。炒不到火候不香,炒过了火发苦,就那么一刹那的火候,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她娘炒了几十年芝麻,从来没炒糊过。她炒了好多年,今年总算也能做到不糊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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