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芝麻糊了!”小团子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李薇低头一看,锅里的芝麻果然有些发黄了——她走神了。赶紧把锅端下来,好在只是边缘的几粒略微过了火,大部分还刚好。小团子跑过来踮着脚尖往锅里看,他比灶台高不了多少,只能看到锅沿冒出来的热气。他说娘又在想什么,每次走神芝麻就糊。李薇在他鼻子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白白的糯米粉指印。小团子皱皱鼻子跑开了,正好撞上进来的尹峥。
尹峥已经换好了家常的衣裳,藏青色棉袍,袖口镶了一圈灰鼠毛。他弯腰把小团子捞起来扛在肩上,走到灶台边看李薇熬糖稀。锅里琥珀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焦糖特有的甜香。他说今年大哥在,多做一罐给他带回墨川。李薇从碗柜里多拿了一个罐子放在灶台上,又问尹峥觉得这次她能做好吗。尹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她手里接过木铲帮她搅了搅锅里的糖稀,然后说能——因为第一年糊了,第二年粘牙,第三年苦,第四年总算不苦了但芝麻没炒透,第五年芝麻炒透了他觉得已经够好了,但她说还差一点。去年第六年,那点也补上了。做到第七年,没有理由不好。
李薇低下头,把炒好的芝麻倒进糖稀里,用木铲快速搅匀。芝麻和糖稀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让人安心的香气——不是那种惊艳的香,是那种闻了很多年、每年除夕都会准时出现的香。她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每年除夕都要做芝麻糖吗。尹峥说不是因为霁川的规矩?李薇说不是,是因为你爱吃。尹峥正在往罐子里装芝麻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装,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他说他知道。
关于除夕去城北的安排,尹峥心里早有一张谱。午宴在宫里陪太后和兄弟们吃,晚宴去城北。这样既全了宫中的礼数,也遂了自己的心愿。他知道太后心里也惦记着城北那一家子——去年上元节太后在宫里办了灯会,拉着川太妃的手说正月过完之前再进宫来陪她说话。川太妃说等尹泽回来了带他一起进宫磕头。如今尹泽回来了,今晚正好团聚。
午宴摆在延庆殿。太后坐在上首,精神比去年好了许多,鬓边虽又多了几根白发,但面色红润,说话中气也足。她今日穿了件枣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簪了支赤金衔珠凤钗,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尹泽一进门就给太后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沾了灰。太后赶紧把他拉起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说泽儿瘦了,但精神了——腿好透了吗?尹泽咧嘴一笑,说母后放心,腿好透了,能蹲能跑能跳,说着作势要跳一下,被川太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满殿都笑了。
尹峥注意到,尹泽给太后磕头时,太后的手一直在微微发颤。那不是老迈的颤抖,是一个母亲看到远归的儿子时,心里涌上来的那股热流无处安放,只能通过指尖溢出来。太后拉着尹泽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墨川冷不冷、萝卜种得怎么样、副将还偷不偷吃萝卜干。尹泽一一答了,又说副将去年偷吃菌油被他罚跑了十里地,今年大概不敢了。太后笑得直拍他的手背。
李薇坐在尹峥旁边,怀里抱着小公主。小公主今天穿了件大红的小棉袄,领口缀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粉扑扑的。尹泽凑过来逗她,叫了声“六叔的小公主”,小公主认生,扭头把脸埋进李薇怀里。尹泽也不恼,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对墨川河滩上捡的花石头,打磨得光滑发亮,穿了红绳,说是给小公主和小团子一人一个。小公主从李薇怀里探出半张脸,偷偷看了一眼那对亮晶晶的石头,又缩回去了。小团子已经扑上来接了,套在脖子上,得意地晃来晃去。尹峥远远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酒杯端了很久没有放下。
午宴散后,尹峥和李薇带着孩子们回寝殿歇息了片刻。小团子兴奋得不肯午睡,缠着尹泽要骑马——不是真马,是骑在尹泽肩上。尹泽便把他捞起来扛在左肩上,右腿微跛但稳当,在殿前的空地上走了好几个来回。小团子骑在大伯父肩上高兴得大呼小叫,尹峥站在廊檐下看着,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骑在大哥肩上,在御花园里疯跑。那时候大哥腿还没伤,跑起来比风还快。如今大哥鬓边也有了白发,右腿走快了还是微微有些拖,但他扛着尹峥的儿子,笑得跟当年扛着尹峥时一模一样。
傍晚时分,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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