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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微光长暖,细水长流

正月十六上元节过后,新川城便真正入了春。御花园里的梅花落尽了,杏花接着开,粉白粉白的一树一树,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李薇每天午后都带着小公主去御花园里走一圈,小公主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跟在百福后面追,百福如今已是一只老狗了,跑不快,跑几步就趴下来喘气,小公主便扑上去抱住它的脖子,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长毛里。

尹峥还是老样子。卯时起床批折子,巳时上朝,午后在御书房召见大臣,傍晚回寝殿陪李薇和孩子们用晚膳,膳后又回到御书房批折子,常常批到亥时。李薇每晚亥时准点端一碗热汤去御书房,不是银耳羹就是红枣桂圆汤,有时是萝卜排骨汤——萝卜是尹嵩种的,托苏慎捎进宫来的。她把汤放在案角上,也不催他,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本书或者拿件针线活,安静地陪着他。尹峥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头看见她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书掉在地上,针线篮也歪了,便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一路抱回寝殿。

有一回李薇半梦半醒间搂着他的脖子,含糊地说了句“你今天比昨天早了半刻钟”。尹峥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眼睛还闭着,嘴角却有一点得逞的笑意。他便知道了,她根本没睡着,是在装睡哄他早点回屋。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李薇的睫毛颤了颤,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但还是没睁眼。第二天晚上,她照常端着汤来御书房,照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照常“睡着”了。这回尹峥没有批完折子才走——他批到一半就把笔搁下了,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在她耳边说,别装了,回去睡。李薇睁开一只眼,说还有一半折子没批呢。尹峥说明天批。李薇说明天又堆新的,你永远批不完。尹峥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对,折子永远批不完,但今晚他不想批了。他把李薇拉起来,吹了书房的灯,牵着她的手走回寝殿。月光洒在宫道上,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李薇忽然说,你今晚少批了几十本折子,明天户部的积压又多了。尹峥说户部的折子哪天不多,不差这一晚。他的手指在李薇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李薇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不让他挠,他便不挠了,只是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

这种日常里的微末温情,是尹峥在朝堂上从未体验过的。他自幼在宫里长大,先帝威严寡,兄弟们虽亲近但各有各的难处。他习惯了把一切都放在心里,喜怒哀乐都不形于色。但李薇偏不让他藏——她会在他熬夜批折子时直接吹了灯把他拽回寝殿,会在他忘了吃饭时端着碗追到御书房一口一口喂他,会在他不高兴时当着苏慎的面捏他的脸说他板着脸像块石头。苏慎有一回私下对尹峥说,川夫人跟从前在六少主府时一样,一点没变。尹峥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但苏慎注意到川主说这个“嗯”时嘴角是翘着的。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尹峥带着李薇和孩子们去城北。这是他每年龙抬头的固定行程——去城北吃一碗川太妃做的龙须面。今年尹泽在家,城北比往年更热闹。尹泽正蹲在菜畦边跟尹嵩讨论今年春萝卜的播种方案,两人为垄沟的深浅争了半天——尹泽说墨川的黑沙土松软,垄沟不用挖太深,尹嵩说新川的红胶泥黏,垄沟浅了排水不畅萝卜会烂根。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各挖一垄,秋天比收成。

小团子一下车就追芦花鸡去了。今年他跑得比去年更快,芦花鸡被他追得扑棱棱飞上了石榴树,站在枝头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小团子仰头看着鸡,认真地说你下来我不追你了。芦花鸡没理他。他便跑去找尹澈告状,说芦花鸡不听他的话。尹澈正蹲在石榴树下给许师傅写回信,头也不抬地说芦花鸡是伯父的鸡,只听伯父的话。小团子又跑去找尹嵩,尹嵩正在跟尹泽争论垄沟的事,被小团子拽着裤腿往石榴树那边拖,只好放下锄头去帮他把芦花鸡从树上哄下来。

李薇坐在石榴树下帮川太妃剥豆子。她剥豆子的手艺还是不太行,豆子满地滚,川太妃也不说她,只是把她剥掉的豆子捡回来塞进她手里,说再试试。李薇剥着剥着忽然笑起来,说这一幕好熟悉——她刚到新川那年,也是坐在这棵石榴树下帮母妃剥豆子,那时候她连豆子怎么剥都不会。川太妃说现在也不太会,李薇笑着说是,但比那时候强了些。川太妃嗯了一声,说强了些,豆子掉得少了。两人相视一笑,继续低头剥豆子。

小公主在尹峥怀里坐不住,扭着身子要下去追百福。百福趴在石榴树下晒太阳,小公主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扑在百福身上,百福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小公主便揪着百福的耳朵在它耳边叽叽咕咕地说话,说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懂,但百福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大概是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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