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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小暑温风至,墨川萝卜甜

小暑前一日,新川城热得像个闷罐子。没有一丝风,城北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泛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踩上去烫得脚底板发疼。王木匠把铺子门口的竹帘放下来,又往帘子上泼了两桶井水,水汽蒸上来带着一股竹子的清苦味。赵铁匠干脆歇了工,搬了条凳坐在巷口老槐树下摇蒲扇,说这天热得连铁砧都烫手,锤子落下去火星子比平时多一倍。只有卖豆腐的老孙还在门口支着摊,豆腐泡在冰凉的井水里,路过的人买一块回去拌凉菜,他倒比平时多赚了几个铜板。

城北院子里,扁豆藤爬满了整面篱笆,紫白相间的小花在烈日下有点发蔫,叶子也卷了边。尹嵩每天傍晚浇一遍水,扁豆们便又精神抖擞地开一整天。芦花鸡带着一窝半大的小鸡在扁豆架下刨了个深坑,全都窝在坑里,翅膀耷拉着,连虫子都不肯捉。邻家的大黄猫趴在石榴树荫里,舌头伸得老长,肚子一起一伏的,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苍蝇。石榴树上的青果已经长到了鸡蛋大小,皮色从青绿慢慢泛出一层极淡的黄,藏在叶子间,不仔细看都以为只是叶子投下的阴影。尹澈每天放学回来还是要去数一遍,从上往下数,从左往右数,数到最隐蔽的那颗藏在扁豆架后面的,总要踮起脚尖歪着脖子才能看见。他昨天数的是二十八个,今天数的是二十九个——多出来的那个藏在最高处的枝丫间,被一片大叶子挡着,他找了很久才找到。

尹泽走了快四个月了。墨川的信每月一封,从不间断。五月的信上说春萝卜收了,芝麻萝卜第四代个头比前三代都大,副将媳妇腌了泡菜,副将偷吃被罚跑。六月初的信更厚实,里面夹了两片压干了的萝卜叶子,一片是芝麻萝卜,一片是副将媳妇自己杂交的新品种——副将非说是“将军萝卜”,尹泽拗不过。六月中旬的信简短得像电报,只有半张纸,说将军萝卜个头比芝麻萝卜还大,水分足,生吃有股子冲劲,他说萝卜这东西种在哪儿就带着哪儿的味,墨川的萝卜有冲劲,新川的萝卜有甜味,但说到底都是萝卜。末了加了句今年中秋争取回来,萝卜干多留些。

川太妃把这几封信都折好放在床头的账簿里,跟之前所有的信摞在一起,攒了好几年,摞起来已经快有尺把厚了。她把最后一封信又拿出来让安曦元念了一遍,听完说大郎说中秋争取回来——那就把萝卜干多晒些,菌油多留些,石榴也给他多留几颗。她说完这句话时手里正拿着针线缝一件新褂子,针脚密密实实的,看不出半点急躁,但那针尖在布料上走得比平时快了些,像是要把等待也缝进去。

小暑这天,川太妃天不亮就起来熬绿豆汤。绿豆是昨晚泡好的,大火煮开,小火慢熬,熬到豆子全开了花,汤色碧绿,搁在井水里湃着。她又蒸了一锅绿豆糕,绿豆沙是自己磨的,拌了蜂蜜和桂花,压进木模子里扣出来一朵朵小花。今年小暑,尹泽在墨川吃不到家里的绿豆糕,但她还是往他空位前供了一份,位置还是背靠石榴树干面朝院门,面前放一碗绿豆汤、一小碟绿豆糕、一小碟萝卜干。绿豆汤碗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尹嵩天不亮就起来给菜畦浇水。小暑前后是萝卜需水量最大的时候,水浇少了萝卜发苦,浇多了裂根,要掌握好分寸——早晚各浇一次,每次浇透但不积水,土壤保持湿润而不黏重。他拎着水桶一瓢一瓢顺着垄沟慢慢浇,水渗进土里滋滋地响,像是在听萝卜喝水的声音。尹峻跟在后面拔草,他现在已经能分清哪些是杂草哪些是萝卜苗了——杂草的根浅,一拔就起;萝卜苗的根深,拔不动。兄弟俩一个浇水一个拔草,配合默契,谁也没有说话。

今年的夏萝卜品种又多了。除了白玉萝卜、心里美、芝麻萝卜,还有尹泽上次托人带回来的几粒“将军萝卜”种子。尹嵩专门辟了一小块向阳的好地种将军萝卜,垄边木牌上写着“墨川将军”,旁边芝麻萝卜的垄边写着“墨川芝麻”,再旁边是“新川心里美”和“金川白玉”。四垄萝卜并排长着,将军萝卜的叶子最肥,叶脉最粗,边缘的紫色最深,像是把墨川戈壁滩上的晚霞都吸进了叶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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