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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秋来城北,萝卜归时

七月将尽,新川城的风里开始带了凉意。不是那种陡然转凉的凉意,是那种一寸一寸、一天一天,不知不觉间就把暑气一点一点抽走的凉意。城北巷子里的老槐树最先察觉了季节的变换——叶子还是绿的,但那绿已经不像夏天那样浓得泼了墨,而是沉沉的、厚厚的,像是在积蓄最后一股劲,等着秋风一来就变黄。石榴树上的青果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皮色从青绿慢慢泛出一层极淡的黄,藏在叶子间,不仔细看都以为只是叶子投下的阴影。但尹澈知道每一颗果子的位置——他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站到石榴树下仰头数,从上往下数,从左往右数,昨天数的是三十一颗,今天数的是三十二颗——多出来的那颗藏在最高处的枝丫间,被一片大叶子挡着,他找了很久才找到。

菜畦里的夏萝卜已经收了,地翻过了,新翻的红胶泥在秋阳下泛着深沉的暗红色。尹嵩天不亮就起来打垄,今年秋萝卜的垄比往年又多了好几道——芝麻萝卜要扩种,将军萝卜的种子从墨川寄来了第二批,金川萝卜也留了种。他蹲在菜畦边,用小铲子把垄拍得结实,每一道垄都横平竖直,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尹峻跟在后面把萝卜籽一粒粒按进土里——芝麻萝卜籽颗粒饱满,将军萝卜籽个头更大颜色更深,金川萝卜籽细小圆润。每穴三粒,间距一拃,覆土半寸。兄弟俩一个打垄一个下种,配合默契,谁也没有说话。

尹泽走了快五个月了。墨川的信七月下旬准时到了,信封上沾着戈壁滩上的细沙和几粒干透的草籽。尹泽在信上说,墨川的夏萝卜收了,将军萝卜第二代个头比第一代还大,水分足,生吃有股子冲劲但回甘比芝麻萝卜更快。副将媳妇用将军萝卜腌了泡菜,副将尝了一口,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泡菜。他听了很得意——因为这萝卜是用他从新川带回去的种子杂交出来的。信的末尾他画了一幅小图——墨川军屯田的萝卜地,几垄萝卜苗已经收了,地头上放着好几坛泡菜,坛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将军泡菜”。旁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叉腰的是他自己,一个偷吃泡菜被当场抓获的是副将,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副将屡教不改,跑得比兔子还快。”

川太妃让安曦元把信念了两遍。听到“将军泡菜”时她笑了一声,说大郎现在也有以自己命名的泡菜了。尹嵩在旁边磨锄头,说大哥在墨川种萝卜种出了名堂——芝麻萝卜、将军萝卜、将军泡菜,不知道的还以为墨川驻军改行开酱菜铺子了。尹峻从西厢房探出头来,说副将偷吃被当场抓获还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副将大概是属兔子的。全院子的人都笑了。

八月初一,尹嵩开始收辣椒。丹川辣椒红透了一批,他摘了满满一竹篮,放在石桌上分拣——最好的留种,次好的晒干磨辣椒粉,再次的做辣椒酱。尹峻在旁边帮忙,把辣椒蒂剪掉,把辣椒籽小心翼翼地刮出来摊在竹筛上晾着。尹澈放学回来也被抓了壮丁——他负责把辣椒穿成串挂在屋檐下晾干。今年辣椒比去年结得多,辣椒串从屋檐下挂了一整排,红艳艳的,像一挂鞭炮。长乐蹲在石桌边看着尹澈穿辣椒,忽然说这串辣椒长得好像大伯父画的小人——大伯父在信上画的副将偷吃泡菜被当场抓获,那副将的脸就是这串辣椒的形状。尹澈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还真的有点像。

八月初三,萧杨的秋季菌房正式点火。今年秋季菌房比去年又扩大了——他在悦心斋后院加盖了第三间菌房,专门用来培育将军萝卜泡菜的发酵菌种。经过这几年的反复试验,他已经摸清了泡菜发酵和菌子培育之间的共通之处,用控制温湿度的方法来促进泡菜发酵,时间缩短了好几天,泡出来的萝卜更脆更入味。郝葭在菌房门口支了张小桌,摊开账本记录点火时辰、火墙温度、菌房湿度,用她自创的速记符号——一个圈代表温度正好,半个圈代表偏低,一朵小菌子代表菌丝生长正常。她一边记一边说这套速记法她已经教给了金川分号柳掌柜,柳掌柜说很好用,比写字快多了。萧杨蹲在菌房里看着火墙,说等大哥回来让他尝尝这批秋季泡菜——用金川野花椒腌的将军萝卜泡菜,既有墨川的冲劲,又有金川的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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