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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中秋一过,新川城的天就高了许多。云淡了,风清了,城北巷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像是给巷子铺了一层薄薄的地毯。王木匠家的孙子每天清早拿扫帚扫叶子,扫完了又落一层,他也不恼,反而觉得好玩,故意把叶子堆成小山再一脚踩散。赵铁匠重新生起了大炉子,锤子落在铁砧上的声音又沉又脆,叮叮当当的,比夏天时更有节奏。冯裁缝把竹帘换回了棉帘子,铺子里重新飘起了熨斗烫在湿布上的蒸汽味。卖豆腐的老孙收起了炸豆腐泡的油锅,重新支起了热腾腾的豆腐摊,每天早上一碗豆腐脑,浇上酱油、芝麻酱、蒜泥、辣椒油,端在手里暖乎乎的。

城北院子里,石榴树上的果子终于红透了,一颗颗挂在枝头,皮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紫,几颗早熟的裂了口,露出里面玛瑙似的籽。尹澈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先到石榴树下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裂口的石榴。裂口的就摘下来,不裂口的再等等——大伯父说了,霜降后的石榴最甜,能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

尹泽这次回家比往年都从容。往年他回来总是风尘仆仆的,在家住几天又匆匆忙忙地走,像是屁股后面追着一群墨川的野狼。今年不一样——他在家已经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早上一碗红枣粥,中午帮尹嵩翻地种冬菜,傍晚拄着那根黄杨木拐杖去巷口王木匠铺子里坐坐,跟王木匠讨论拐杖杖头虎头的雕法——王木匠说虎头要雕出威风来,尹泽说要雕出“想睡又不好意思睡”的表情,像他养过的那条大黑狗。王木匠听了哈哈大笑,说将军,我雕的是老虎,不是狗。尹泽说老虎和狗都是大猫,本质差不多。王木匠拗不过他,下一根拐杖的杖头就雕了一只眯着眼、嘴角微微上翘的虎头,跟以往威风凛凛的虎头判若两虎。尹泽拿到手后爱不释手,说这根拐杖是所有拐杖里最好的,以后每天傍晚去巷口散步就拄它。

尹澈和长乐这几天放学后多了一项任务——帮川太妃剥核桃。尹泽从墨川带回来一大袋墨川野核桃,壳硬得像石头,要用小锤子敲开了才能剥出仁来。两个孩子蹲在石榴树下,一人一把小锤子,敲得叮叮当当的,核桃壳碎屑溅了一地。长乐敲核桃的手艺比尹澈好——她说这是跟萧爹爹学的,萧爹爹在灶房里敲核桃从来不用锤子,用刀背一拍就开了。尹澈说你既然学会了怎么还用小锤子。长乐说刀背太重了,她手腕子还没那么大力气。川太妃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核桃剥好了都放到粗陶碗里,晚上做核桃芝麻糖——芝麻是李薇炒的,核桃是大郎从墨川带的,糖稀是她自己熬的,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尹泽带来的那两坛泡菜——岩盐腌的和海盐腌的——已经被川太妃正式“裁判”过了。她各取一碟放在尹泽空位前供了两天,又让家里人每人尝了一口,最后在全家人的见证下宣布:岩盐腌的更脆,海盐腌的更鲜,都算赢。尹泽当场给副将写信,说裁判说了都算赢,但副将的岩盐泡菜只赢了“脆”,他的海盐泡菜赢了“鲜”,综合来看还是他赢了。副将的回信还没来,但尹泽已经在脑补副将收到信后挠头的样子了——大概又要偷吃一坛泡菜来平复心情。

萧杨这几天在忙秋季菌房的采收。今年秋季菌房比去年扩大了一倍,出的菌子又肥又壮。他用这批秋菌熬了新菌油,又用菌油做了一道新菜——菌油焖将军萝卜。将军萝卜是尹泽从墨川带回来的,个头比芝麻萝卜还大,水分足,生吃有股子冲劲,但用菌油焖过之后冲劲全化成了鲜甜,比芝麻萝卜更适合红烧。尹泽蹲在灶房门口看萧杨焖萝卜,看他先下菌油,再下萝卜块,大火翻炒到萝卜边缘微微焦黄,然后加开水转小火慢焖。萧杨说这道菜的关键是不能心急,火大了萝卜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硬的,要小火慢慢焖,让菌油的鲜味一点一点渗进萝卜里。尹泽蹲在旁边看了一个多时辰,最后萧杨揭开锅盖,用筷子扎了一下萝卜块——筷子轻轻松松就扎透了,萝卜块吸饱了菌油和汤汁,颜色从淡紫变成了深琥珀色,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尹泽夹了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这道菜比伙夫做的所有菜都好吃——他在墨川守了这么些年边关,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萝卜。萧杨用围裙擦着手说这萝卜本来就是将军从墨川带回来的,用新川的菌油焖出来算是两川合璧。尹泽又夹了一块,说明年回墨川时把这道菜的方子带给副将媳妇,让她在墨川也试试——墨川有将军萝卜,有伙夫,就差萧杨的菌油,菌油方子已经有了,菌房图纸也画好了,明年副将媳妇就能在墨川搭菌房熬菌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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