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泽回家的第七天,城北的清晨是在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里醒来的。今年燕子来得早,三月末就在石榴树北边的屋檐下衔泥筑窝了。两只燕子一雄一雌,在院子上空飞来飞去,嘴里叼着湿泥和细草,一趟一趟地往屋檐下送。尹澈每天早晨都要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燕子筑窝,说窝又大了一圈。长乐说燕子记性最好,去年在哪家筑的窝,今年还来哪家。她去年就在城北院子里见过这两只燕子——燕子尾巴上有两个小白点,像两颗小星星。川太妃说燕子筑窝是吉兆,今年春天一定有好事。
尹泽破天荒地睡到了辰时。从墨川到新川这一路,他骑马骑了十来天,虽说腿早就好了,但终究不比年轻时候,身子骨还是乏的。他醒来时听见窗外尹嵩翻地的铁锹声,一下一下,又沉又稳。他躺在床上没有动,把这几个月来在墨川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军屯田的春萝卜已经整好了地,副将媳妇育的苗也壮实了,他走之前那批苗刚移栽下地,估摸着现在该缓过苗了。眼下最紧要的是给副将写封信,报个平安,顺便问问他萝卜苗的长势。
尹泽掀开被子推开门,院子里一片暖融融的春光。石榴树的新芽又长了一截,嫩绿中透出一点淡淡的紫红色,像是刚睡醒的孩子脸上还没退去的红晕。菜畦里,尹嵩正弯着腰打垄。今年春萝卜的垄比往年多了好几道,从篱笆边一直排到扁豆架下,横平竖直,间距均匀。尹嵩身边放着个竹篮,篮里是几包不同品种的萝卜籽——芝麻萝卜、将军萝卜、金川萝卜、黛川萝卜,每包都用棉纸分开包着,纸包上写着品种名,字迹是尹峻的,端秀工整。尹峻蹲在垄边,把萝卜籽一粒粒按进土里,每穴三粒,间距一拃。
“醒了?”尹嵩没有抬头,但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醒了。”尹泽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井水凉丝丝的,激得他一激灵。他边擦脸边说在墨川这几个月最想的就是这口井水——墨川的井水咸,洗完了脸皮发紧,还是新川的井水软。尹嵩说那是因为新川的井打的是浅层地下水,墨川的井打的是深层地下水,水里含的盐分不一样。尹泽说种萝卜的人到底是不一样——连井水都能说出个道道来。尹嵩没有接话,继续打垄。
尹峻把一穴萝卜籽按进土里,抬头朝尹泽笑了笑。他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的薄棉袍,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沾着湿泥。他说黛川萝卜的种子是马牢头去年秋天寄来的,在黛川牢里自己种的,颗粒比新川萝卜籽小一圈,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今年给马牢头写信时专门提了,说这批黛川萝卜籽已经下种了,就在菜畦最边上那一垄,让它跟金川萝卜做邻居。尹泽走过去蹲在垄边看了看那几包萝卜籽,又看了看已经整好的地,说今年品种比去年多,看来他不在家的时候,兄弟们把萝卜地经营得很用心。尹嵩说马牢头还寄了黛川的土来——一小布袋,灰白色的沙土,他把它跟新川的红胶泥混在一起,专门辟了块地方种黛川萝卜,看看黛川的种子能不能在新川的土里扎下根。
尹泽在旁边的小木牌上看了看,四块木牌分别写着“芝麻”“将军”“金川”“黛川”。他说这菜畦快成九川萝卜园了。尹峻说等这几垄萝卜收了,再加上墨川的萝卜,一共五个品种,能凑一桌萝卜宴。他说完把手里最后一粒萝卜籽按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尹嵩抬起头来,对尹泽说大哥回来得正好,把这些萝卜籽覆上土,再浇一遍水。尹泽便挽起袖子下了地,学着尹嵩的样子把土轻轻覆盖在种子上,用手掌拍实。他手指粗,但覆土的动作出奇地轻柔,像是怕惊扰了土里那些正在做梦的种子。
川太妃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三个儿子都在菜畦边忙活,便没有叫他们吃早饭,只是把粥锅坐在灶上温着,自己搬了个小凳坐在石榴树下择韭菜。春天的头茬韭菜嫩得能掐出水来,择着择着就有一根韭菜的香气在指尖散开。她想起尹泽小时候最爱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每次家里包饺子,他都守在灶台边上,等着第一个出锅的饺子。有一年春天,尹泽跟着老周在菜畦边学种韭菜,把韭菜根都种倒了,急得直哭。老周蹲下来帮他把韭菜根一棵棵重新种好,说韭菜倒着种也能活,就是长得慢。后来那排韭菜果然活了,只是比别的韭菜矮了一截。这件事尹泽大概早忘了,但她还记着。她抬头看了看正在菜畦边忙碌的尹泽,他弯着腰,右腿微屈着,动作虽然不如尹嵩流畅,但比多年前那个种倒韭菜根的小男孩强了何止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