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城北,是萝卜和石榴平分秋色的时节。
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七成,裂口的也有十几颗了,每一颗裂开的石榴都像一张笑歪了的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晶莹剔透的籽。尹澈和长乐每天傍晚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树下仰头看,看今天又有哪颗石榴笑开了嘴。这些天,他们已经在树梢上系了几根红布条,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给那些最高处、最晚熟的果子做记号。尹澈说,带红布条的那些是不许摘的,要等大伯父回来再摘。长乐说,不等大伯父回来,它们自己也会掉下来。尹澈说不会,他用细麻绳把果柄轻轻系在枝上了。长乐不信,凑过去看,果然看到好几颗石榴的果柄上缠着细麻绳,系得松松的,不伤树枝,却能兜住果子不落。她瞪大眼睛说,你什么时候系的。尹澈说,昨天放学回来,趁你斗草赢我的时候系的。长乐哼了一声,说你倒会利用时间。
菜畦里的秋萝卜已经收了七七八八,土地重新翻过,露出了新鲜的深红,正准备种冬菜。尹嵩这些天一直猫着腰在地里忙,把土块敲碎,把肥料沤进土里,又用耙子把地面耙得平平整整。他种了几年的菜,对这块地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哪一片土肥,哪一片土瘦,哪一片容易积水,哪一片要格外多浇几遍,都在他心里装着呢。尹峻跟在他身后,把大白菜的苗一株一株栽进地里。这些白菜苗是他们自己育的,从八月末就播了种,在院子角上一小块苗圃里长得齐整。这会儿移栽到地里,将来是要长成大白菜的,等入冬后收割,能存到明年开春。尹峻栽得认真,每栽一株都用手把根上的土按一按,再浇一瓢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和刻印章时差不多,都是那种沉静的、不容分心的专注。
自从金川回来后,尹峻心里就一直搁着一件事。许师傅来信请他过去住一段时日,说是行会里的事忙不过来,又舍不得手艺失传。信写得恳切,还夹了一页金川书院的邀请帖。尹峻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把信压在了小木匣里。安曦元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催,只是每天晚上在灯下给他研墨时,会轻声问一句:“今天想好了吗?”尹峻有时摇头,有时不说话,只是从窗台上拿一块石料在手里慢慢转着。安曦元便不再多问,低头做自己的针线。
九月初三这日,金川的柳掌柜托商队带来了几筐金川江边新收的橘子,说是给城北的尝尝鲜。尹嵩把橘子分了些给左邻右舍,又把最红的一小筐放在堂屋里,说是留给尹泽回来吃。萧杨从酒楼过来,看见满筐的橘子,说这橘子皮薄,正适合做成橘皮糖。他和郝葭这些天正忙着给悦心斋张罗秋季上新,郝葭说今年秋天想做一批“金川橘饼”,用金川橘子和金川野蜂蜜慢火熬制,又甜又韧,城里还没有人做过。萧杨听了便上心起来,当天就拿着几个橘子进了灶房试做。橘皮要先用清水泡一夜,第二天刮去白瓤,切成细丝,用糖水煮透,再捞出来晾干,最后裹上一层细砂糖。工序不少,但萧杨做起来利索,三两天工夫就出了头一批橘饼,摆在那里金灿灿的,像一颗颗小太阳。郝葭尝了一个,说就是这个味道,比金川的甜些,更好吃。
九月初五,尹峻终于开了口。他是在晚饭桌上说的。当时院子里正热闹,尹澈和长乐为了一个石榴争得不可开交,川太妃在一旁笑话他们。尹峻放下筷子,说:“许师傅那里,我想去一趟,住到十月回来。”桌上静了一下。尹嵩说:“去多久?”尹峻说:“一个月左右。等月底回来。”尹嵩点点头,说:“那你去,家里的菜地不用挂心。”尹峻看向安曦元。安曦元没说话,只是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我把你的冬衣拿出来晒晒。”语气平静得很。尹峻便知她是应了。
尹澈和长乐听说四叔要去金川,差点跳起来。两个人都想跟着去。尹澈说他想念金川江的水鸟,长乐说她想念许爷爷院子里的那棵无花果树。尹峻还没说话,川太妃先开口了:“你们两个哪能总这么往外跑?刚回来没几天,又想去。年底再说。”两个孩子顿时蔫了,像两棵被霜打了的茄子。郝葭在一旁打圆场:“等四叔从金川回来,让他带金川的桂花糖给你们吃。”长乐说:“那还要带无花果。”郝葭笑着说:“好好好,都带。”
九月初八,尹峻走了。他没坐车,只背了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有换洗衣裳、几方石料、十几枚印章和那本翻烂了的《篆刻入门》。安曦元把他送到巷口,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包袱里。尹峻要打开看,安曦元按住了他的手,说是几个艾草饼,路上驱蚊。尹峻便没再打开,只握了握她的手,说:“等我信。”安曦元点头。尹峻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缓,沿着青石板路一直往南。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安曦元站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影子拐了弯,才慢慢走回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