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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霜降之后,围炉夜话

霜降过后,城北的天一日冷过一日。

清晨起来,井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太阳还没升起来,冰碴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尹嵩照例是全家第一个起的,他先去鸡窝看芦花鸡——这鸡已经老得下不动蛋了,但还是每天准时带着一窝小鸡在院子里刨食。他把鸡窝门开了一条缝,那芦花鸡便慢悠悠地钻出来,抖抖翅膀,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不慌不忙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菜畦边上。菜畦里最后几棵白菜收了之后,地已经翻过两遍,新翻的红胶泥上结着一层霜花,芦花鸡低头啄了几下,大约觉得无趣,又溜溜达达地回窝了。

尹泽是第二个起的。他披着件厚棉袍从西厢房出来,眯着眼看了看天,说今天这霜比昨天重。尹嵩正拿竹帚扫院子,头也不抬地说:“霜降之后,一天比一天冷。等立了冬,这霜就变冻土了。”尹泽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手刚碰到水桶把上的铁环,就被冰得缩了一下。他倒吸了口气,说这井水凉得跟墨川的河水一样了。尹嵩说墨川的河水比这还凉,能冻裂石头。尹泽说那倒是真的,墨川的河面能跑马。他说着,还是把手伸进桶里,撩起水洗了把脸,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汽,说痛快。

灶房里,川太妃已经点起了火。柴禾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把淘好的米倒进去,又切了几片红薯进去,说霜降后红薯甜,煮粥最养人。尹泽钻进灶房,蹲在灶前添了把柴,说这红薯粥有几年没喝过了,在墨川喝的都是干粮煮的糊糊。川太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又往锅里搁了两颗红枣。

安曦元也起来了,把东厢房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通风,又把尹澈的被子掖了掖。尹澈睡得正沉,一条腿已经伸到了被子外头。安曦元轻轻把那条腿塞回去,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才轻手轻脚地出去。她到灶房时,尹峻也来了。他穿着件青灰色的薄棉袍,袖口挽着,见灶膛里的火旺了,便去井边提了半桶水来,倒进锅里。水花溅起来,发出刺啦一声响。川太妃说正好,这粥里再添半桶水,熬得稠些,天冷吃稠的扛饿。

不多时,天光大亮。东边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橘红,像是有人用朱砂在灰白的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尹澈和长乐也起了。长乐昨晚跟着郝葭回了悦心斋,今早又自己跑了来,说悦心斋的灶房太冷了,还是城北的灶房暖和。她一来就钻进灶房,蹲在灶前烤火,把手心手背都翻着烤了一遍。尹澈裹着棉袄跟进来,说长乐,你烤火别把袖子点着了。长乐说袖子短,点不着。尹澈说那也小心点,上回你就在萧爹爹的灶台边把袖口烫了个洞,还是我娘帮你补的。长乐吐吐舌头,把手缩了回来。

早饭开在堂屋里。一大家子围坐在方桌边,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红薯粥、一碟酱萝卜、一碟蒜泥拌萝卜苗、几个杂粮窝窝头。尹泽吃了两碗粥,又拿起一个窝窝头掰开,往里面夹了几根酱萝卜,大口嚼起来。他说墨川的伙夫做窝窝头,硬得能砸核桃。尹嵩说那是面和得太干了。尹泽说,墨川的面本来就干,风一吹,和面的时候水都跑了。他说着自己也笑了,说还是回家好,家里的窝窝头喧软。

正吃着,院门外有人喊:“二爷在家吗?”尹嵩起身出去,见是巷口王木匠的孙子,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尹嵩问什么事。那孩子把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说:“我爷爷让送来的,说是给将军的。”尹嵩接过,油纸包还热着。他回到堂屋打开,是王木匠自己做的几块粘豆包。黄澄澄的,上面嵌着几粒红枣。尹泽凑过来看,说这是王木匠的心意。川太妃让尹嵩把豆包放蒸笼里再热热,等会儿大家一起吃。尹泽说,王木匠这个人,从拐杖到豆包,做的都是实在东西。

饭后,尹泽说要去西山看老周和孙院判。尹嵩和尹峻自然同去。安曦元也说要去,还带上了尹澈。长乐本来想跟着,但郝葭说悦心斋下午有客人来取订做的喜饼,长乐得回去帮忙。长乐撅着嘴,说看坟头有什么意思,还是做喜饼好玩。郝葭笑着拍了她一下,说这孩子嘴里没个遮拦。尹泽也不恼,从兜里摸出几块芝麻糖塞给长乐,说下回带她去。长乐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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