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倾月那封信是第二天一早发出去的。
她坐在书房案前写的,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铺了半张案面,把她握着笔的那只手照得透亮。她用的纸是礼部侍郎惯用的那种淡青色笺纸,边角压着一道暗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秦昊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落笔,她的字迹跟她平时写情报的时候不太一样,横画收尾处微微上挑,竖画落笔时稍重,尾端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顿挫。
你在学他的笔迹?秦昊问。
学了大半个月。夏倾月写完第一行,搁下笔吹了吹墨迹,侍郎的公务信札我托柳如烟截过三封,临摹了十几遍才把这两处笔锋吃透。她把信纸转过来让秦昊看了一眼第一行字,开头先叙了句旧,问了句江南秋深可添衣,语气跟两个老同乡通信时一模一样。第二段末尾夹了一句话,夹在问候和落款之间,像是随口带出来的一句闲笔——北边有位故人托我问你好,他说江南的事他愿意搭把手。
秦昊看完那行字,抬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把信纸收回去折好,装进一只素色信封里,蜡滴了三滴,用拇指按平。每一滴蜡印都差不多大,间隔均匀,跟宫里经手过密信的人一样利落。
送信的人不要走官道,走商路,三天之内要到周世安心腹手上。她把信封递过来,秦昊接过去转手递给门口候着的信使。信使是个骑快马的好手,接了信翻了几个字看了一眼封蜡,点了下头翻身上马。马蹄声在青砖地上响了一串出了城门,很快就远了。
夏倾月站在窗边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街口拐角,日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把那幅朝堂关系图重新摊开铺平,指尖点在图上一条线上,顺着那条线的走向从北划到南,停在了太湖西岸的位置。
周世安那个心腹姓钱,她抬起头来看他,管着太湖西岸三座粮仓和一支水军的调度。周世安用了他十几年,但一直没给他实权——粮仓总管说白了就是个看仓库的,水军调度只是临时兼着,周世安随时能收回去。
所以这个人缺的是权力?
缺的是一块能让他自己做主的地盘。夏倾月把关系图翻了一页,秦昊看见背面多了一行新写的字,笔迹是她的,墨迹已经干了——钱某人,淮北人,四十七岁,两个儿子在老家务农。周世安未曾替他疏通淮北官职,亦未许其接家眷南迁,周世安在防他。
秦昊在案桌对面坐下来,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的案面上,把图上那些字迹照得清清楚楚。他把那行字看完抬起头来,夏倾月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微微昂着的下巴勾了一道清晰的轮廓线。
信送出去之后要等多久?
三天。如果他够聪明的话。夏倾月把那幅图合上,他要是犹豫超过三天,那他就已经被周世安养废了。我赌他不会犹豫太久。
秦昊没有说话。日光从窗外移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案面上慢慢移动着,从案角移到了案中央,把两个人之间的那片空白照得透亮。夏倾月把图推到一旁,伸手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没放下杯子。秦昊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里的空茶杯接过来搁到了案角上。
夏倾月,他叫了她一声,你信里写的北边有位故人,他看了之后能猜到是谁?
能猜到。她靠在椅背上,日光从她肩头滑下来把她深色的袖口照得泛着温润的哑光,他如果真的在周世安身边待了十几年还看不出来北边故人指的是谁,那他就不配让我写这封信。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放心吧。他回信的时候会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