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某人没有再推。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嚼了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回了碗沿上。秦昊等他搁好筷子才开口,说了一句跟今晚正事毫无关系的话:从渡口到城东这一段路,钱总管走下来觉得怎么样?
钱某人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大约没预料到第一句话是往这个方向走的,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江北的路面比江南平整。渡口到城门这段是新修的,车辙很浅,修了不超过半年。
今年入春修的。秦昊给他倒了一杯酒,淮南整编之后头一件事就是修路。运粮的马车从淮北过来走新路比旧路省两天。你们江南那边的路呢?
钱某人低头看面前那杯酒。酒液清亮,杯沿上没有挂壁,是刚启的新坛。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半拍:江南的路水陆交错。太湖西岸的粮仓往外运粮靠船,陆路修不修的倒也不妨事。
秦昊没有接他这句话,转头问旁边伺候的伙计:红烧鲫鱼好了没有?伙计应了一声跑下去了。门合上之后包间里安静了几息,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街面上传来收摊的吆喝声,模糊而遥远。钱某人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到了桌沿上,指尖在桌面上压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放回了膝盖上。
菜陆续上来了。第一道是红烧鲫鱼,第二道是酱烧排骨,第三道是清炒时蔬,第四道是一碟淮北带过来的酱菜。秦昊每上一道就推到他面前让他尝,每尝完一道就说一句跟这道菜有关的闲话——鲫鱼是城西那段江里的,那一段水急肉紧排骨是黑猪的,这边不圈养放到山上去跑酱菜是淮北老字号的,他家腌了四十年了。钱某人刚开始还会应一两句,到第三道菜的时候他应的越来越短,最后只剩点头和。他的目光在秦昊的脸和面前那些菜之间来回移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右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在衣料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密。
秦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淮北的猪肉比江南的瘦,这边的猪不圈养,放到山上去跑的。肉紧实,炖的时候火候要比江南多一炷香。他又给钱某人倒了一杯酒。
钱某人端起那杯酒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声比之前稍重的脆响。他吸了一口气,像是准备开口,但秦昊在他吸气的同时把酱菜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钱总管尝尝这碟酱菜,淮北带过来的,跟江南的口味不一样。
钱某人看了看那碟酱菜又看了看秦昊。秦昊举着筷子停在半空中等他。钱某人低头夹了一筷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把筷子搁回了碗沿上。秦昊等他咽完了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朝窗外看了一眼。暮色已经沉了大半,街面上的行人不多了,远处城门楼子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影。
天黑了。秦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钱某人脸上,城南驿站已经安排好了,清静,离渡口也近。钱总管今晚先歇着。
钱某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到了桌面边缘,指尖压着桌沿微微泛白,又松开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声,是今晚最响的一次。他弯腰拱手的时候腰间的匕首在衣料下面拱起的那道弧度比进门时更明显了,像是坐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他已经忘了去掩饰它的存在。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侯爷,明天一早我再过来。
门合上了。秦昊坐在包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下了楼梯,在街面上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扇窗完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街面上收摊之后的烟火气和远处什么地方飘过来的草木烧过的味道。钱某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了,暮色把他的轮廓收进了同一片暗蓝色的调子里。
当晚钱某人回到城南驿站,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之后站了两息。他的目光先落在墙角那只随身带的箱子上——箱盖被人掀开过又合上了,搭扣的方向跟他走的时候相反。他蹲下去掀开箱盖,金银纹丝没动,叠好的衣裳也看不出翻动的痕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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