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早走的,说是要在你到之前把太湖行辕的院子重新收拾一遍。你上次走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桂树被她嫌挡光砍了半边,现在不知道补种了什么。
秦昊把碗搁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穿上。夏倾月站在旁边看着他系好腰带、整好袖口,等他收拾完了才拉开房门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天京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不是官府安排的仪仗,是早起赶集的百姓三三两两站在路边,看见秦昊的马队从宫门出来的时候有人远远喊了一声陛下回来了,紧接着街两边响起了零零碎碎的喊声,有高有低,有男有女,混在一起听不太清每一句喊的是什么,但那股子热闹是实打实的。
秦昊骑在马上看了一眼街边的百姓。有人端着一筐新蒸的馒头往他马前凑,被旁边的兵拦了一下,那人也不恼,把筐举高喊了一句陛下吃口热乎的再走。秦昊伸手从筐里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咬了一口,那人大笑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被周围的人围着问陛下吃了没吃了没。
出了城门之后官道上也稀稀落落地站着人。越往南走人越多,到了第一个驿站的时候站外已经围了上百号人,有人在路边摆了案案上搁了香炉和果碟,看见秦昊的马队从官道上过来就跪了一片。
秦昊勒住马看了一会儿。跪着的人里头有老有少,有穿粗布衣裳的也有穿绸衫的,脸朝下埋着看不见表情,但有人在轻声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的词。旁边站着的兵上前去扶,扶了几次那些人才陆陆续续站起来。
秦昊骑马从案前过的时候,香炉里那三炷香烧得正旺,烟气被晨风扯成了三条细长的白线往天上飘。他看了那三炷香一眼,没有停马,继续往前走。
民心。夏倾月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秦昊侧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走这半个月,断脊山脉那边门扉碎了的消息传遍了十一州。沿途每一座城都有人自发摆案设香,有人说你是替天行道,有人说你是镇住了地底下的恶鬼。反正怎么传的都有,但结果只有一个——所有人都在等你回来。
秦昊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往前走,两边的田野里有人停了农活直起腰往官道上看,有人朝他挥手,有人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胸口弯了弯腰。他看了那些面孔一眼,隔着田埂和庄稼看不清楚每一张脸的表情,但那种被人等着的感觉跟以前在雪魂关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是兵在等他,现在不止兵在等,连田里的人也在等。
从断脊山脉回来这段路他走了四天,但到太湖行辕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傍晚了。夏倾月提前安排好的行程没有赶夜路,每到一个地方都有歇脚的驿站备好了热水和饭菜,所以虽然花了五天,但人到了太湖的时候精神头还不错,不像从断脊山脉出来那会儿灰头土脸的样子。
太湖行辕门口挂了新的红灯笼,两盏一人高的红灯笼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饱满的橘子。苏媚儿果然把院子重新拾掇了一通,门口那棵桂树被砍了半边的地方新补了一棵小桃树,虽然还没有开花,但枝干伸展得舒展好看。
秦昊翻身下马的时候尚秀芳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裙,怀里抱着她那柄古琴,看见秦昊进了院门也没有迎上来,只是在廊下站着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陛下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尚秀芳抱着琴往太湖边走了几步,在岸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来,把琴搁在膝上调了调弦。太湖的暮色铺了半边水面,西天的云烧成了一片橘红,倒映在湖面上随着水波缓缓地晃。她指尖拨了一下琴弦,第一个音弹出来的瞬间,湖面上那些晃动的橘红色碎光像是齐齐跳了一下。
秦昊在尚秀芳旁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听。尚秀芳弹的是她前些日子才编的新曲,没有名字,秦昊听着听着觉得像一个人在暮色里走很长的路,走着走着看见了远处的灯火。曲调前半段沉沉缓缓的,后半段逐渐扬起来,最后几个音在湖面上飘了很长时间才散。
弹完之后尚秀芳把琴搁在膝上侧过头来看秦昊:陛下觉得这曲子叫什么好?
秦昊想了一会儿说:归途。
尚秀芳想了想,弯着嘴角点了点头:就叫《归途》。
秦昊从湖边回到行辕正堂的时候夏倾月已经在堂里摆好了晚膳。不是正式宴席,就是家常的几道菜,一碗太湖的银鱼羹清亮亮的,一盘白灼河虾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碟子醋姜。
秦昊坐下来喝了两碗银鱼羹,夏倾月坐在他对面没有吃,只是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间或往他碗里夹一箸河虾。吃了一会儿李秀宁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秦昊在吃饭就站在门口没进来。
先吃,秦昊说,什么事吃完再说。
李秀宁看了夏倾月一眼,夏倾月微微点头,李秀宁就把文书收进袖子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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