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楚知瑜已在朝中崭露头角,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楚家小公子生得太过俊秀,男生女相,怕不是有什么问题。楚知瑜只是淡然一笑,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相貌岂由我做主”。
而楚丞相第二天就在朝堂上把那几个嚼舌根的官员弹劾了,罪名是“结党营私”。
那时她只觉得楚丞相护犊子。现在想来,他不是护犊子,他是在用尽全力替女儿堵住每一个可能暴露身份的缝隙。
都串起来了。像一盘散落多年的珠子,忽然找到了那根线,一颗一颗地归位,严丝合缝。
燕明禾愣在那里,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转,可她心里没有一丝一毫被欺骗的愤怒,只觉得心疼。
她看着楚知瑜瘦削的肩膀,纤细的手腕,清瘦单薄的身形。
她的体型比同龄男子要纤细太多,穿上官袍的时候,肩膀撑不起来,腰身空空荡荡的。
前世她偶尔在宫宴上远远看见她,总觉得这个小状元太过瘦弱,站在一群膀大腰圆的武将中间,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青竹。
可就是这副单薄的身子,前世披甲挂帅,和秦诀的大军打到了最后一刻。
那铠甲多重啊,少说也有几十斤。她一个女子,穿上铠甲,骑上战马,挥着长刀,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
她的手臂会不会酸?她的肩膀会不会被铁甲磨出血?
她受的伤,她流的血,她熬的那些不眠之夜,全是为了一个死去的人。
燕明禾的眼眶烫得厉害。
楚知瑜看到她的表情,以为她生气了,立马慌张地跪下。
“姐姐。”她的嘴唇在轻轻哆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若是恨我欺瞒,可以现在就去告诉皇帝伯父。砍头也好,下狱也好,都是我应得的。只是求你……不要牵连我父亲。他不过是……不过是不想我嫁入皇子府,因为皇子之间的党政太凶险,困进后宫便身不由己,不想我步姑母的后尘。”
她说完就朝燕明禾拜下去,头紧挨着地面,不敢抬起。
她以为燕明禾会愤怒,会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会甩她一巴掌,然后叫人来把她拖出去。
她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跪在那里,像是一个把命交到判官手里的囚犯,等着铡刀落下来。
燕明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楚知瑜的睫毛在抖,嘴唇在抖,连放在地上的手指都在抖。
可她没有躲。她就那样跪着,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部位暴露给她。
“知瑜。”燕明禾开口,声音有些哑。
楚知瑜浑身一颤。
“可是前世,你已经娶过我了。”
燕明禾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让她的目光无处可躲。
“你在墓碑上刻的字是楚知瑜之妻。你娶了一座坟。那一世,你为我收尸,为我立碑,为我复仇,为我殉情。你什么都给我了。”
楚知瑜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无声的,一颗一颗地滚落,砸在燕明禾的手背上,滚烫。
“姐姐……我是女子。”她哽咽着,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忏悔,又像是哀求,“我是女子,我是女子……我没有办法娶你。我骗了所有人,我穿了一身男人的皮,这十五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燕明禾没有让她说完。
她把她拽起来,把她按在自己的肩窝里,像方才在厢房里一样,紧紧地抱住了她。